返航的编队在投弹完成后约莫半个时辰重新集结。
三架飞机从目标区的南侧脱离之后,航向一九三,高度四百尺,速度跟出发时一致。海面在机翼下方还没有出现,前方的地面从暗灰色的城市轮廓变成了灰绿色的陆地区域,陆地区域的尽头是海岸线的轮廓。沈铮坐在长机驾驶舱里,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前方约莫十里的海岸线位置。海岸线从视野的右边缘延伸到左边缘,灰白色的沙滩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沙滩的后面是一层暗灰色的植被带。他把航向从一九三调整到约莫二八零,机头对准海岸线的方向,编队从陆地上空切回海面上空。海面在机翼下方铺开,深蓝色的平面上泛着一层碎光,浪痕从北到南排列,一道挨着一道,间距均匀。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二八零不变,高度稳定在四百尺。
陈大柱坐在左翼的驾驶舱里,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长机的翼尖灯上。长机的翼尖灯在座舱左侧的斜上方位置,光点稳定,没有偏移。他把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保持跟长机约莫二百尺的横向间距和五十尺的高度差。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海面在座舱前方铺开,深蓝色的平面上泛着一层碎光,浪痕从北到南排列,一道挨着一道。他的左侧副翼在操纵杆上的迟滞跟之前一样,约莫半秒,没有恶化。他低头看了一眼座舱侧面的仪表板。油量表的指针停在约莫五成的位置,比出发时少了一半。他把目光从仪表板上收回来,投向前方的海面方向。航向二八零,高度四百尺,速度跟出发时一致。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
返航飞行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陈大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左翼燃油剩余不到四成。机腹划伤区域开始有渗油痕迹。”
沈铮的右手在操纵杆上停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前方天际线上收回来,扫了一眼两侧的翼尖灯。左翼的灯在座舱左侧的边缘,右翼的灯在座舱右侧的边缘,两个光点的位置固定,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他侧头看了一眼左侧翼尖灯方向,然后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左翼优先返航。我们在后面跟着你。”
对讲机里传来陈大柱的声音。
“好。”
沈铮松开对讲机的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回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他的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左翼的飞机从编队的位置上略微加速,脱离编队向前推进。机翼灯在晨光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从长机左侧的斜上方位置移动到长机正前方的位置,光点越来越小,最后被前方的天际线吞掉了。沈铮把航向从二八零调整到约莫二八五,机头对准左翼脱离的方向,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
孙长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右翼油量正常。跟长机。”
沈铮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保持编队。跟在左翼后面保证距离。”
编队变成了两段——左翼在前,长机和右翼在后,相距约莫两里。左翼的机翼灯在前方的天际线上缩成了一个极小的暗点,长机和右翼的机翼灯在后方排成一条斜线,从近到远依次是长机、右翼。沈铮把航向从二八五调整到约莫二八三,机头对准左翼的前方位置,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海面在机翼下方铺开,深蓝色的平面上泛着一层碎光,浪痕从北到南排列,一道挨着一道,间距均匀。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
陈大柱坐在左翼的驾驶舱里,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前方海岸线的灰白色轮廓上。海岸线从视野的右边缘延伸到左边缘,灰白色的沙滩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沙滩的后面是一层暗灰色的植被带。他把航向从二八零调整到约莫二七五,机头对准海岸线的方向,飞机从海面上空切回陆地上空。陆地从机翼下方铺开,灰绿色的植被带从视野的下缘掠过,一道接一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座舱侧面的仪表板。油量表的指针停在约莫四成的位置,比之前又少了一些。他把目光从仪表板上收回来,投向前方的陆地方向。航向二七五,高度四百尺,速度跟出发时一致。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
陈大柱的飞机进入北满上空的时候,他已经能看到跑道两侧的火盆轮廓了。火盆在地灶口的地缝里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把跑道的轮廓从夜色里勾了出来,从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旗杆的位置。旗面上的红布被西北风吹得贴在杆身上,在暗红色的光晕里只剩一道极淡的暗色。他把航向从二七五调整到约莫二七零,机头对准跑道北端的方向,然后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左翼准备降落。”
对讲机里传来沈铮的声音。
“收到。保持状态。”
陈大柱松开对讲机的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回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他的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飞机对准跑道北端降低高度,从四百尺降到三百尺,从三百尺降到两百尺,从两百尺降到一百尺。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一百尺高度,机头对准跑道轴线的北端。跑道从机头前方延伸出去,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从北端一直延伸到南端。他把操纵杆往前推了约莫半息,机头向下倾斜,高度从一百尺降到五十尺,从五十尺降到三十尺。起落架触地的时候,左侧起落架在跑道北端的水泥面上折断,机身向左侧倾斜,左翼的翼尖擦在水泥面上,发出一声金属摩擦声。机身擦地滑行约莫三十步后在跑道北端的草地上停下,机身倾斜但无起火。螺旋桨在机头前方转了两圈后停住了,排气管里喷出一小股白烟,被西北风吹散了。
沈铮的长机在陈大柱滑停后约莫一分钟到达跑道。他把航向从二八三调整到约莫二八零,机头对准跑道中段的方向,然后降低高度,从四百尺降到两百尺,从两百尺降到一百尺,从一百尺降到五十尺。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跑道南端停住了。发动机熄火之后,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慢慢减速,停住了。他推开驾驶舱门,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他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面朝跑道中段的方向。
慕奉安已经站在跑道中段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没有按下去。他先看了一眼陈大柱的迫降位置。左翼的飞机停在跑道北端的草地上,机身向左侧倾斜,左翼的翼尖擦在草地上,划出了一道浅沟。驾驶舱的侧门从里面被推开,陈大柱从侧翻的驾驶舱里爬出来,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在草地上。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拍掉膝盖上的灰,面朝跑道方向站着。他的左臂搭在身侧,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垂在身侧。他没有事。
慕奉安把目光从陈大柱的迫降位置上收回来,落在跑道南端的方向。沈铮的长机停在跑道中段偏南的位置,机头朝东,机腹下方的挂弹架空锁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沈铮正在打开舱门,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他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朝慕奉安站的方向走了几步。两个人在跑道中段相向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