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队沿海岸线飞行之后转入了最终航向。
海面在机翼下方退去,深蓝色的平面从视野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陆地。海岸线从机翼右侧掠过,从一条清晰的弧形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暗线,最后被后方的天际线吞掉了。前方的地面轮廓从灰白色变成了灰绿色,又从灰绿色变成了暗灰色。城市、道路、建筑分布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显现出来,从一片模糊的色块变成了一组可以辨认的线条。沈铮坐在长机驾驶舱里,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前方约莫十里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有一片密集的暗灰色区域,区域的边缘不齐整,从北到南延伸了约莫几里,区域内部有几道浅灰色的线条贯穿,像是主干道或铁路。他低头看了一眼压在膝盖上的地图,拇指在地图上的脚盆鸡符号上按了一下。符号的周围标注了几条地形特征——一条河流从城市的北侧穿过,河流的南岸有一片狭长的绿地,绿地的东侧是一片密集的建筑区。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投向前方的地面。河流的轮廓在前窗里隐约可见,从城市的北侧穿过,水面的反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亮线。河流的南岸有一片暗绿色的长条区域,从城市的西侧延伸到东侧。绿地的东侧是一片密集的暗灰色建筑区,建筑区的轮廓在前窗里跟地图上的符号一致。
他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右手把操纵杆往右压了约莫半息,机头向右侧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航向从一八五偏到约莫一八八,对准目标区的轴线方向。他的左手从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移开,搭在风偏修正旋钮上,把旋钮从中间位置往右转了约莫两度。瞄准器在前窗的下方,十字线的交叉点对准目标区的中心位置。他把十字线跟地面上那片密集建筑区的中心对齐,微调了一下航向,把机头对准建筑区的轴线。左右翼保持在后方编队位置,左翼的灯在座舱左侧的边缘,右翼的灯在座舱右侧的边缘,两个光点的位置固定,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一八八不变,高度稳定在四百尺。
沈铮的右手从操纵杆上移开,搭在投弹拉杆的握把上。他的左手稳住操纵杆,保持机头对准目标区的轴线。他的右手用力往后一拉,投弹拉杆从顶端拉到底端。长机腹下的挂弹架锁扣张开,三枚航弹依次从机腹脱出,弹体从挂弹架的锁扣里滑出来,在空中翻了一息,朝地面坠落。弹体的铸铁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弹头朝下,尾翼朝上,三枚弹体在空中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从机腹下方一直坠向地面。他等待约莫两秒后松开了拉杆。投弹拉杆从底端弹回原位,挂弹架的空锁扣在机腹下方微微晃动。他没有回头看弹着点,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把方向舵踏板往左压了约莫半息,机头向左侧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航向从一八八偏到约莫一九三。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修正后的航向,编队从目标区的南侧脱离。
陈大柱在左翼看到长机投弹后约莫两秒,拉动了自己的投弹拉杆。左翼腹下的挂弹架锁扣张开,三枚航弹依次从机腹脱出,弹体在空中翻了一息,朝地面坠落。弹体的铸铁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弹头朝下,尾翼朝上,三枚弹体在空中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从机腹下方一直坠向地面。他松开拉杆,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把方向舵踏板往左压了约莫半息,机头向左侧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航向从一八五偏到约莫一九零。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修正后的航向,左翼从目标区的南侧脱离。
孙长河在右翼间隔同样时间完成了第三架投弹。右翼腹下的挂弹架锁扣张开,三枚航弹依次从机腹脱出,弹体在空中翻了一息,朝地面坠落。弹体的铸铁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弹头朝下,尾翼朝上,三枚弹体在空中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从机腹下方一直坠向地面。他松开拉杆,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把方向舵踏板往左压了约莫半息,机头向左侧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航向从一八五偏到约莫一九零。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修正后的航向,右翼从目标区的南侧脱离。
三架飞机的航灯在晨光里缩成了三个几乎重叠的亮点,从地面上看过去,编队的轮廓在暗灰色的城市背景上只剩三道模糊的暗影。九枚弹体从三架飞机的机腹下方依次脱出,在空中排成了三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从四百尺高度坠向地面。弹体的铸铁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弹头朝下,尾翼朝上,坠落的轨迹在晨光里划出了九道平行的暗线。三架飞机在投弹完成后立即小幅调整航向脱离目标区域上空,编队的航向从一八八偏到约莫一九三,从目标区的南侧切出,朝东南偏东方向飞去。
沈铮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他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发动机的底噪和风从机翼下方掠过的噪声,比出发时略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任务完成。编队返航。”
他说完松开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回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他的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编队从目标区的南侧脱离之后,航向一九三,高度四百尺,速度跟出发时一致。海面在机翼下方还没有出现,前方的地面从暗灰色的城市轮廓变成了灰绿色的陆地区域,陆地区域的尽头是海岸线的轮廓。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
北满塔台上,慕奉安一直握着对讲机。
他坐在木板平台的边缘,右手攥着对讲机,左手搭在木板平台的挡板上。塔台下面的油桶里,灰面上的凹坑被夜风吹得又深了一些,桶壁边缘的锈迹在暗红色的光晕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来沈铮的声音,带着发动机的底噪和风声,从铁皮外壳里透出来,在塔台上方的小空间里持续地响着。他的拇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的手指在通话键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他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了一寸,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的天际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夜空里没有云,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从灰黑渐变成深蓝。他闭上眼停了几秒,然后睁开。他把对讲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握在左手里,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三架飞机的航灯已经看不见了,东南方向的夜空里只剩下一片浓稠的暗色,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顶。他把对讲机从左手换回右手,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坐在塔台边缘,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看了一会儿。天际线上有一丝光正在泛起来,从灰黑渐变成灰白,从灰白渐变成浅灰,像是晨光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的第一道边。他把对讲机从右手换到左手,面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他把对讲机从左手换回右手,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坐在塔台边缘,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天边有一丝光正在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