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队在海面上空持续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
海面在机翼下方铺开，深蓝色的平面上泛着一层碎光，浪痕从北到南排列，一道挨着一道，间距均匀。机翼下方的浪花在低空时溅起过，但在四百尺高度上，海面只剩一片平整的深蓝色，从机腹下方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沈铮坐在长机驾驶舱里，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前方海天交界的灰白色轮廓线上。每隔一段时间，他低头看一眼压在膝盖上的地图，用拇指在纸面上的位置标记上按一下，确认编队的位置跟图纸上标注的航线一致。地图上折点之后的航段已经过了大半，从东海岸折点到本州岛东侧海岸线的距离约莫四百二十里，编队当前的位置已经过了约莫三百六十里。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投向前方的天际线。
前方的海天交界处原本是一条平直的灰白色线条，从视野的左边缘延伸到右边缘，把深蓝色的海面和灰白色的天幕分隔开来。那条线在之前的一个时辰里没有变化，笔直、均匀、模糊，是海面与天空之间最常见的交界形态。但在他抬头的时候，那条线出现了一小段颜色变化。一小段深灰色从浅灰色的背景上缓缓浮现出来，颜色比海面深，比天空沉，像是一层铺在地面上的暗色帘幕，从视野的右边缘往左延伸了一小段距离。他把目光钉在那条线上，看了约莫十息。深灰色的线条在逐渐变宽、变清晰，轮廓开始出现起伏的顶端，有些位置凸起来，有些位置凹下去，起伏的幅度不大，但跟之前平直的灰白色线条有明显的区别。他把目光从那条线上收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
他的右手从操纵杆上移开，拇指指腹按在地图上的本州岛东侧海岸线符号上。符号是一条弯曲的实线，从地图的右上方延伸到右下方，实线的左侧标注着“本州岛”三个字，实线的右侧标注着“太平洋”三个字。他的拇指在实线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他把地图重新放回膝盖上，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目光投向前方的天际线。海岸线已经可以在视野里辨认出分段轮廓了。线条的起伏从模糊的凸凹变成了清晰的折线，折线的顶端有几处尖角，尖角之间隔着平缓的弧段，弧段的颜色比尖角浅一些，像是沙滩和礁石交替出现。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一八五不变，高度稳定在四百尺。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他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发动机的底噪和风从机翼下方掠过的噪声，前两个字比后面的字轻了一度。
“老师，我看到海岸线了。日本的海岸线。”
他说完之后没有松开通话键。座舱里只剩发动机的连续排气声和风从机翼下方掠过的噪声叠在一起。对讲机那头没有回应。他保持通话键按下多等了几秒，听着扬声器里的底噪，底噪持续不断地响着，带着风从塔台木板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呼声。他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了一寸，看了一眼前方的海岸线。海岸线在视野里不断放大，从一条分段轮廓变成了一片清晰的弧形海岸，海岸线的内侧有一片灰白色的区域，像是沙滩，沙滩的后面是一片暗灰色的区域，像是植被或建筑。他把对讲机重新举到嘴边，松开之前按着的通话键，然后重新按下去。
“我现在正式进入目标段飞行。”
他说完松开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回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他的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前方海岸线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展开，地面轮廓开始变得具体可辨。海岸线的弧形从视野的右边缘延伸到中央位置，弧线的内侧有一片灰白色的沙滩，沙滩的后面是一层暗灰色的植被带，植被带的高度从低到高，从稀疏的灌木到密集的树冠，树冠的颜色从灰绿渐变成深绿。植被带的后面有一片浅灰色的区域，像是建筑或道路，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轮廓。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一八五不变，高度稳定在四百尺。
陈大柱坐在左翼的驾驶舱里，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长机的翼尖灯上。长机的翼尖灯在座舱左侧的斜上方位置，光点稳定，没有偏移。他把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保持跟长机约莫二百尺的横向间距和五十尺的高度差。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海面在座舱前方铺开，深蓝色的平面上泛着一层碎光，浪痕从北到南排列，一道挨着一道。他的左侧副翼在操纵杆上的迟滞跟之前一样，约莫半秒，没有恶化。他把目光从长机的翼尖灯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座舱前方的空域，然后重新投回长机的翼尖灯上。
孙长河坐在右翼的驾驶舱里，同样保持编队姿态。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长机的翼尖灯上。长机的翼尖灯在座舱右侧的斜上方位置，光点稳定，没有偏移。他把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保持跟长机约莫二百尺的横向间距和五十尺的高度差。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海面在座舱前方铺开，深蓝色的平面上泛着一层碎光，浪痕从北到南排列，一道挨着一道。他把目光从长机的翼尖灯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座舱前方的空域，然后重新投回长机的翼尖灯上。
三架飞机的航灯在晨光里缩成了三个几乎重叠的亮点，从海面上看过去，编队的轮廓在深蓝色的海面背景上只剩三道模糊的暗影。前方海岸线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从一条分段轮廓变成了一片清晰的弧形海岸。海岸线的内侧有一片灰白色的沙滩，沙滩的后面是一层暗灰色的植被带，植被带的后面有一片浅灰色的区域。西北风从左侧吹过来，把机翼上的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风偏修正的角度跟图纸上标注的一致。三架飞机的航灯在晨光里缩成了三个几乎重叠的亮点，从海面上看过去，编队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只剩三道模糊的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