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队向东南方向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
座舱外面的天色从灰黑渐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渐变成灰白。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浅,从墨色到深蓝,从深蓝到灰蓝,从灰蓝到灰白。东面的天际线上没有云,天光从地平线漫上来,把整片天幕照成了一面均匀的灰白色。地面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显现出来,荒原的枯草甸子从脚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地。山脊从北到南排列,一道挨着一道,山体的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岩皮,岩缝里长着稀疏的矮松和灌木,树冠在晨光里只剩一层模糊的暗绿色。
沈铮坐在长机驾驶舱里,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前方天际线的位置上。前两个时辰的飞行中,脚下的地形从荒原变成了山地,山地的起伏从平缓变得陡峭,又从陡峭变得平缓。他每隔一段时间低头看一眼地图,用拇指在地图上的位置标记上按一下,确认编队的位置跟图纸上标注的航线一致。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西北风从左侧吹过来,吹在机翼上的角度比出发时偏了约莫两度,他把方向舵踏板的修正角度微调了一下,保持航向一三五不变。
前方的地形在前窗中逐渐变得平缓开阔。连绵的山脊从脚下退去,山体的高度从几百尺降到几十尺,又从几十尺降到几乎与地面齐平。山脊之间的距离从窄变宽,从密集变稀疏,最后只剩几道低矮的土岗,从北到南排列在荒原的边缘上。前方视距的尽头有一片更深的颜色,从地平线往上延伸了一小段,把天幕和地面分隔开来。那片颜色比山地的暗灰色更深,比荒原的枯黄色更沉,像是一层铺在地面上的暗色帘幕,从视野的左边缘延伸到右边缘。
沈铮知道那是边境线。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压在膝盖上的地图。地图是从慕奉安那里借来的,纸面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主要的铁路线、河流和国境线符号还能辨认。他的右手从操纵杆上移开,拇指指腹按在地图上的国境线符号上。符号是一条虚线,从北到南贯穿纸面,虚线的两侧标注了不同的地名。他的拇指在虚线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把地图重新放回膝盖上。他的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目光投向前方的天际线。
他没有报坐标,也没有通过对讲机跟左右翼说话。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模糊的地形分界上。座舱外面的风声从机翼下方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发动机的排气声在座舱下面响着,跟风声叠在一起。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国境线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被发动机的排气声和风声盖去了大半。对讲机里没有回音。他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落在两侧的翼尖灯上。左翼的灯在座舱左侧的边缘,右翼的灯在座舱右侧的边缘,两个光点的位置固定,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他把目光从侧窗收回来,重新投向前方的天际线。
陈大柱坐在左翼的驾驶舱里,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长机的翼尖灯上。长机的翼尖灯在座舱左侧的斜上方位置,光点稳定,没有偏移。他略抬了抬机头,保持跟长机相同的高度,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他把目光从长机的翼尖灯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座舱前方的空域,然后重新投回长机的翼尖灯上。
孙长河坐在右翼的驾驶舱里,同样保持编队姿态。他的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落在长机的翼尖灯上。长机的翼尖灯在座舱右侧的斜上方位置,光点稳定,没有偏移。他把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保持跟长机约莫二百尺的横向间距和五十尺的高度差。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他把目光从长机的翼尖灯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座舱前方的空域,然后重新投回长机的翼尖灯上。
编队从陆地上空飞越了一道缓坡。缓坡的坡度不大,坡面从脚下缓缓升起,升到约莫几十尺的高度后又缓缓落下。编队越过坡顶的时候,脚下的地面颜色开始变深。荒原的枯黄色从视野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绿色的植被。植被的密度比荒原高了一些,草茎更密,灌木更矮,树冠的颜色从暗绿变成了深绿。地面的反射率下降了,从机翼下方看过去,地面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截,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绿色。飞机已越过国境线,进入了朝鲜半岛方向。
沈铮的左手离开操纵杆一瞬去按地图边缘。他的拇指按在地图上的国境线符号下方,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他没有拉对讲机说话,只是把左手重新握回了操纵杆。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保持航向一三五不变,高度稳定在八百尺。编队保持航向和速度稳定,左翼和右翼的翼尖灯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间距没有变化。
前方约莫八里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零散的光点。光点从一个村庄或者小型城镇的位置亮起来,在地面上排成了一小片暖色的灯阵,光晕从灯阵的中心向四周漫开,在晨光里显得很显眼。光点的位置在编队航线的右前方约莫两度的位置,如果不修正航向,编队会从光阵的正上方经过。沈铮把目光从前方收回来,右手把操纵杆往左压了约莫半息,机头向左侧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从航向一三五偏到了约莫一三三的位置。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修正后的航向,编队从光阵的北侧通过,距离光阵的边缘约莫两里。他把目光从光阵上收回来,投向前方的天际线。
他把对讲机从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拿起来,按下通话键。
“已通过预定转向点。从现在起航向保持,准备进入东海岸段。”
对讲机里传来陈大柱的声音。
“左翼收到。”
孙长河的声音接着传出来。
“右翼收到。”
沈铮松开对讲机的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回铁皮槽里。他的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目光投向前方的天际线。航线从编队当前位置往东南方向延伸,经过一片暗绿色的植被区,植被区的尽头是海岸线的轮廓。前方的天际线上没有云,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从灰白渐变成浅蓝。西北风从左侧吹过来,把机翼上的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风偏修正的角度跟图纸上标注的一致。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面朝前方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