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东南方向约莫五里的夜空中，长机在盘旋。
沈铮把操纵杆往左压了约莫半息，机身向左侧倾斜，机头划了一道平缓的弧线，从东南方向转回西北方向，又从西北方向转回东南方向。他在约莫一里的半径上做缓慢的左转弯，航灯在夜空中画出了一个模糊的圆弧，光点从一点钟方向转到十一点方向，又从十一点方向转回一点钟方向。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目光从座舱前方看出去，扫了一圈周围的空域。
陈大柱的左翼在长机左侧约莫二百尺的位置爬升接近。他的飞机从跑道南端的方向升起来，先是在低空里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逐渐爬升到跟长机相同的高度。机翼灯在夜空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光点从长机左侧的斜下方进入视野，约莫十五秒后爬升到了跟长机平行的位置。他把机头对准长机的左后方，保持跟长机约莫二百尺的横向间距和五十尺的高度差，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位置稳定在左翼的位置上。
沈铮从侧窗看了一眼左翼的翼尖灯。灯的位置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间距没有变化。光点在座舱侧窗的边缘停了一息，然后稳定下来。他把目光从侧窗收回来，投向前方的空域，继续在约莫一里的半径上做缓慢的左转弯。
约莫十五秒后，第三架从右侧进入编队。孙长河的右翼从长机右侧的斜下方爬升上来，机翼灯在夜空里缩成了第二个小亮点。光点从长机右侧的斜下方进入视野，约莫十五秒后爬升到了跟长机平行的位置。他把机头对准长机的右后方，保持跟长机约莫二百尺的横向间距和五十尺的高度差，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位置稳定在右翼的位置上。沈铮从侧窗看了一眼右翼的翼尖灯。灯的位置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间距跟左翼一致。
三架飞机在跑道东南约莫五里的夜空中形成了松散的楔形编队。长机在楔形的顶点位置，左翼在长机左后方约莫二百尺的位置，右翼在长机右后方约莫二百尺的位置。三架飞机的航向一致，高度一致，速度一致，从地面上看过去，三架飞机的航灯在夜空里排列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沈铮从座舱侧窗左右各看了一眼，确认两架飞机的翼尖灯位置固定，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投向前方的空域。他的右手从操纵杆上移开，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面朝前方的天际线。
他把对讲机从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拿起来，按下通话键。他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发动机的底噪和风从机翼下方掠过的噪声，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左翼就位。右翼就位。长机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陈大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左翼收到。”
孙长河的声音接着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右翼收到。”
沈铮松开对讲机的通话键，把对讲机放回铁皮槽里。他的右手重新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他把机头从盘旋的方向转过来，对准东南方向。编队转向的动作从长机开始，沈铮把操纵杆往右压了约莫半息，机头向右侧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左翼和右翼的飞机几乎在同一时间跟着偏转，三架飞机的航向同时修正，编队整体转向时保持相对位置不变。左翼的翼尖灯跟着长机的翼尖灯一起偏转，右翼的翼尖灯也跟着偏转，三架飞机的航向从盘旋的圆弧切入了东南方向的直线。编队整体转向完成之后，航向锁定在一三五度。
沈铮把目光投向前方的天际线。航线从编队当前位置往东南方向延伸，经过一片枯草甸子，甸子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岗，土岗后面就是荒原的深处。前方的天际线上没有云，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从灰黑渐变成深蓝，蓝得透亮。西北风从左侧吹过来，把机翼上的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风偏修正的角度跟图纸上标注的一致。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
他把对讲机从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重新拿起来，按下通话键。
“老师，编队已出航，一切正常。”
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略带着发动机的底噪，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完之后没有松开通话键，座舱里只剩发动机的连续排气声和风从机翼下方掠过的噪声叠在一起。
北满塔台上，慕奉安坐在木板平台的边缘。他的右手攥着对讲机，左手搭在木板平台的挡板上。塔台下面的油桶里，灰面上的凹坑被夜风吹得又深了一些，桶壁边缘的锈迹在暗红色的光晕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他坐在木板平台的边缘，面朝跑道东南方向。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来沈铮的声音，带着发动机的底噪和风声，从铁皮外壳里透出来，在塔台上方的小空间里持续地响着。
慕奉安用拇指按了一下对讲机的通话键，但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拇指按在通话键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他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了一寸，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的天际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夜空里没有云，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从灰黑渐变成深蓝。三架飞机的航灯在夜空里缩成了三个几乎重叠的亮点，从塔台的位置看过去，光点排列成一条极短的斜线，从近到远依次是长机、左翼、右翼。光点正在缓慢向东南方向漂移，速度不快，但每过一息，光点的位置就比前一息更远一点。
他把对讲机重新举到嘴边，按下通话键。
“保持航向，按计划飞。”
他说完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但没有挂断。通话键还按着，底噪从扬声器里持续不断地传出来，带着风从塔台木板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呼声。他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握在右手里，左手搭在木板平台的挡板上。他坐在木板平台的边缘，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三架飞机的航灯在视线里缩成了三个几乎重叠的亮点，正在缓慢向东南漂移。光点越缩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荒原尽头的夜色渐渐吞掉了。他把对讲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塔台下面的油桶里，灰面上的凹坑被夜风吹得又深了一些。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三架飞机的航灯已经看不见了，东南方向的夜空里只剩下一片浓稠的暗色，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顶。慕奉安坐在木板平台的边缘，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他把对讲机从左手换回右手，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坐在塔台边缘，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看了一会儿。
沈铮在长机驾驶舱里保持航向一三五，高度稳定在八百尺。他的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他偏头从侧窗看了一眼两侧的翼尖灯——左翼的灯在座舱左侧的边缘，右翼的灯在座舱右侧的边缘，两个光点的位置固定，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他把目光从侧窗收回来，投向前方的航线。航线从编队当前位置往东南方向延伸，经过一片枯草甸子，甸子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岗，土岗后面就是荒原的深处。前方的天际线上没有云，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从灰黑渐变成深蓝，蓝得透亮。西北风从左侧吹过来，把机翼上的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风偏修正的角度跟图纸上标注的一致。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面朝前方的天际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