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机在跑道中段的位置抬起了前轮。
沈铮的右手把操纵杆往后拉了一小段,前轮离开水泥面的瞬间,座舱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颠簸,机身往上一抬,机尾跟着翘起来。后轮在跑道上继续滚动了一段距离,滚过跑道中段偏北的位置,滚过第三段水泥面的接缝处,滚过靠近北端旗杆的最后一段跑道。后轮在跑道末端最后触地了一下,弹起来,离开了地面。他把操纵杆继续往后拉,机头抬起的角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爬升的路线很平直,没有多余的晃动。起落架收了一半,收放机构的液压声在座舱下面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把风镜往上推了一小截,用袖口蹭掉镜片上的灰,又把风镜拉下来罩住眼睛。跑道两侧的火盆在他的视角里缩成了两排暖色的虚线,从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旗杆的位置,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长机爬升至约莫三百尺的时候,航灯在夜空里收缩成了一个小光点。光点从跑道南端的方向升起来,先是在低空里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越来越小,最后被东南方向的夜色吞掉了。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的位置,仰头目送光点消失在天际线前。他的右手还举在肩膀的高度,但手掌已经松开了,手指自然弯曲,像是还保持着刚才挥下手臂时的姿态。他把举着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跑道中段的位置。
第二架飞机已经在起步位置了。陈大柱坐在驾驶舱里,两只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在方向舵踏板上。他的风镜已经拉下来罩住了眼睛,棉袄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发动机的怠速声在机头前方持续地响着,螺旋桨转成了一面模糊的圆盘。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跑道左侧的慕奉安,等着他的手势。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侧方的位置,面朝第二架飞机的方向。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停了一息,然后向下挥。
陈大柱推油门。发动机的转速从怠速升上来,螺旋桨转得更快了,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动。起落架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先是极慢的,然后逐渐加速。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调整了一下风偏,把机头对准跑道轴线。跑道两侧的火盆从第一排开始依次向后掠过他的侧窗,光晕从近到远排成了一条暖色的虚线。他的操作比沈铮稍快了一些,推油门的动作更果断,滑跑的速度爬升得更快。机头在跑道三分之二处提前拉了起来,前轮离地的瞬间比长机早了一小段距离,机尾跟着抬起,后轮在跑道上继续滚动了一小段后离开了地面。他把操纵杆继续往后拉,爬升的路线比长机稍陡了一些,但航向很稳,没有偏斜。
第二架飞机离地之后,慕奉安把目光从跑道南端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第三架飞机的位置上。孙长河坐在驾驶舱里,两只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在方向舵踏板上。他的风镜已经拉下来罩住了眼睛,安全带扣得很紧。发动机的怠速声在机头前方持续地响着,比前两架的排气声略大了一些,排气管里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片更密的灰白色雾。慕奉安面朝第三架飞机的方向,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停了一息,然后向下挥。
孙长河推油门。发动机的转速从怠速升上来,螺旋桨转得更快了,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动。起落架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先是极慢的,然后逐渐加速。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调整了一下风偏,把机头对准跑道轴线。跑道两侧的火盆从第一排开始依次向后掠过他的侧窗,光晕从近到远排成了一条暖色的虚线。他把目光投向前方,跑道从机头前方延伸出去,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从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第三架飞机的滑跑路线跟前面两架一致,但速度爬升得稍慢了一些,机头在跑道接近末端的位置才拉起来。前轮离地的瞬间,机身往上一抬,机尾跟着翘起来。后轮在跑道上继续滚动了一段距离,滚过跑道末端偏北的位置时,右侧轮子刮了一下跑道尽头的水泥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机身轻微摇晃了一次,然后稳住了,继续爬升。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的位置,面朝跑道北端的方向。他的右手举在肩膀的高度,直到第三架飞机的机翼灯在夜空里缩成了一个小光点,才把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侧。三架飞机的航灯在东南方向的夜空里各自缩成了一个小亮点,排列成一条斜线,从近到远依次是长机、左翼、右翼。光点越来越小,最后被荒原尽头的夜色吞掉了。跑道两侧的火盆在地灶口的地缝里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把跑道的轮廓从夜色里勾了出来,从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旗杆的位置。旗面上的红布被西北风吹得贴在杆身上,在暗红色的光晕里只剩一道极淡的暗色。
塔台上,老周站在木板平台的边缘,右手攥着一只对讲机。他的左手搭在木板平台的挡板上,面朝跑道方向。三架飞机的航灯消失之后,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通话键。他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在跑道中段的位置听得很清楚。
“三架全离地。间隔合规。”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的位置,面朝跑道北端的方向。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他没有拿起对讲机,也没有回话。他把目光从跑道北端收回来,落在跑道南端的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上面留着三道清晰的轮印,是刚才三架飞机滑跑时碾出来的。轮印从南端起点线附近开始,经过跑道中段,延伸到跑道末端偏北的位置,三条轮印之间的间距均匀,方向一致,从南到北依次排列。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朝塔台方向走。
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跑道中段一直延伸到塔台的木梯下面。走到一半的时候,塔台上的老周又补了一句,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长机进入预定汇合航线了。左右翼正在跟进。”
慕奉安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朝塔台方向走,走到塔台的木梯下面,踩着梯子上了木板平台。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连续的吱呀声,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他的脚踩在木板平台的边缘。他走到木板中间,面朝跑道方向站定。塔台下面的油桶里,灰面上的凹坑被夜风吹得又深了一些,桶壁边缘的锈迹在暗红色的光晕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三架飞机的航灯已经看不见了,东南方向的夜空里只剩下一片浓稠的暗色,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顶。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沈铮在长机驾驶舱里保持航向一三五,高度稳定在八百尺。他的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搭在方向舵踏板的边缘上。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他偏头从侧窗看了一眼后方的航线方向——第二架飞机的机翼灯正在从后方约莫一里的位置跟上来,第三架飞机的机翼灯在第二架后面约莫同样距离的位置。三架飞机的航灯在夜空里排成了一条斜线,从近到远依次是长机、左翼、右翼。他把目光从后方收回来,投向前方的航线。航线从跑道南端延伸出去,经过一片枯草甸子,甸子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岗,土岗后面就是荒原的深处。前方的天际线上没有云,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从灰黑渐变成深蓝,蓝得透亮。西北风从左侧吹过来,把机翼上的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风偏修正的角度跟图纸上标注的一致。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面朝前方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