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三个小时，跑道南端已经站满了人。
北满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从荒原尽头一直铺到跑道上空，把天幕和地面连成了一片没有分界的暗色。跑道两侧的地灶在入夜前重新点上了，火苗压在地面以下的土洞里，从土缝和碎石间隙里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光晕从地灶口往四周漫开，在跑道的水泥面上投下两道模糊的暖色带子，从南端延伸到北端，把跑道的轮廓从夜色里勾了出来。旗杆上的红布被西北风吹得贴在杆身上，在暗红色的光晕里只剩一道极淡的暗色。
三架飞机停在跑道南端，排成纵队。长机在最前面，机头朝东，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剩一道隐约的暗灰色轮廓。左翼在长机后面约莫十步的位置，右翼跟在左翼后面同样的距离。三架飞机的螺旋桨都停在同一侧，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夜色里只剩三道模糊的暗影。
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面朝跑道方向。他的右手攥着一只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光线从塔台顶棚照下来，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暖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看了一眼跑道南端的纵队，把灯放在木板平台边缘的挡板上，转身踩着木梯走下塔台。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连续的吱呀声，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
他走到第三架飞机的机头前面停下来。机头罩是铝皮做的，表面涂了灰绿色的漆，在夜色里只剩一道哑光的轮廓。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发动机罩的顶面上。掌心贴住罩面，手指自然分开，掌根压在罩面的前缘上。发动机罩下方的缸体还带着白天的余温，隔着铝皮的传热在他掌心里留下了一层微弱的暖意。他停了一息，然后把手从罩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走到第二架飞机的机头前面，做了同样的动作。右手搭在发动机罩上，停了一息，收回来。然后他走到第一架飞机的机头前面。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座舱门口，一只手搭在座舱边缘，面朝慕奉安走过来的方向。他的风镜已经拉下来罩住了眼睛，棉袄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用围巾扎紧了。慕奉安走到他面前，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发动机罩的顶面上，掌心贴住罩面，手指自然分开。他按在罩面上的手没有像前面两次那样立刻收回来。他偏过头，面朝沈铮站的方向，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夜色从两侧合拢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了一片暗灰色的剪影。
“发动机启动后，一切按流程。”
沈铮把搭在座舱边缘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知道。”
慕奉安把手从罩面上收回来，退后半步，转身朝跑道中段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第一架飞机的机头旁边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的位置。他站定之后，面朝跑道南端的纵队，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
沈铮从座舱门口转身走到机头侧面，右手攥住手摇启动手柄的末端。他的左手扶住机头罩的前缘，右手用力一拉。启动手柄从顶端拉到底端，螺旋桨转动了一圈，缸体里没有反应。他把手柄推回原位，又拉了一次。螺旋桨转动了两圈，缸体里发出一声闷响，排气管里喷出一小股白烟，但没有连续转起来。他把手柄推回原位，深吸了一口气，第三次拉动。螺旋桨连续转了四圈，缸体里的闷响变成了连续的排气声，转速从怠速慢慢升上来。螺旋桨在机头前方转成了一面模糊的圆盘，排气管里喷出的白烟被西北风吹得歪向一侧，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
三十秒之后，第二架飞机的发动机启动。赵二虎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侧面，重复了同样的手摇启动动作。螺旋桨转了四圈之后，缸体里发出了连续的排气声，排气管里的白烟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又隔三十秒，第三架飞机的发动机启动。王铁柱站在第三架飞机的机头侧面，拉动了手摇启动手柄。螺旋桨转了四圈之后，发动机发出了连续的排气声。
三台发动机的怠速声在跑道上空叠成了一个低沉持续的音场。三架飞机的螺旋桨在夜色里形成了三个旋转面，桨叶的转动在火盆的光晕里划出了一圈一圈模糊的弧线。排气管里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三片灰白色的雾，被西北风吹得贴地散开，在跑道两侧的土垄边缘留下了一层极薄的霜。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的位置，面朝南端的纵队。他的目光从长机开始，依次扫到第二架、第三架。三架飞机的螺旋桨在夜色里转成了三个模糊的圆盘，机身的灰绿色蒙皮在火盆的光晕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他把举到肩膀高度的右臂向前挥下。
沈铮在驾驶舱里推油门。发动机的转速从怠速升上来，螺旋桨转得更快了，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动。起落架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先是极慢的，然后逐渐加速。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调整了一下风偏，把机头对准跑道轴线。跑道两侧的火盆从第一排开始依次向后掠过他的侧窗，光晕从近到远排成了一条暖色的虚线。他把目光投向前方，跑道从机头前方延伸出去，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从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的旗杆。旗杆的方向有一盏油灯，灯光在夜色里缩成了一个极小的亮点，是他滑跑时用来对准方向的参照。
长机的速度不断增加，机头轻微上仰。沈铮的右手把操纵杆往后拉了一小段，前轮离开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颠簸，机尾跟着抬起，后轮在跑道上滚了最后一段距离之后离开了地面。他把操纵杆继续往后拉，机头抬起的角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爬升的路线很平直。起落架收了一半，收放机构的液压声在座舱下面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的位置，右臂还举着没有放下来。他面朝长机的方向，看着机翼灯在夜色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正在朝东南方向爬升。第二架飞机的发动机转速从怠速升上来，陈大柱在驾驶舱里推油门，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动。第三架飞机的发动机转速也跟着升上来，孙长河在驾驶舱里推油门，机身从右翼的位置开始滑跑。三架飞机的滑跑路线在跑道南端排成了一条斜线，长机在最前面，左翼在中间，右翼在最后面。三条滑跑路线之间有约莫三十秒的间隔，起落架轮子碾过水泥面的声响在夜色里连成了一片连续的滚动声。
慕奉安把举着的右臂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长机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第二架和第三架飞机的滑跑路线上。第二架飞机的机尾已经离开了地面，前轮正在离地，起落架收了一半。第三架飞机的机头刚刚抬起，前轮还在跑道上滚动。三台发动机的排气声在跑道上空叠成一片持续的音场，盖过了西北风的声音。跑道两侧的火盆在地灶口的地缝里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把三架飞机的轮廓从夜色里勾了出来，从南端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
长机爬升至约莫五百尺后改平，保持航向一三五，高度稳定在五百尺。沈铮从侧窗看了一眼后方的跑道方向——第二架飞机的机翼灯正在从跑道南端的方向爬升上来，第三架飞机的机翼灯在第二架后面约莫三十秒的位置。跑道两侧的火盆在他的视角里缩成了两排暖色的点，从南端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在夜色里排成了一条虚线。他把目光从后方收回来，投向前方的航线。航线从跑道南端延伸出去，经过一片枯草甸子，甸子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岗，土岗后面就是荒原的深处。前方的天际线上没有云，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从灰黑渐变成深蓝，蓝得透亮。西北风从左侧吹过来，把机翼上的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风偏修正的角度跟图纸上标注的一致。他把操纵杆稳住，保持航向和高度不变，面朝前方的天际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