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漫上来的时候,慕奉安从塔台的木凳上站了起来。
他把桌面上那张轰炸路线图沿着原有的折痕对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折成巴掌大小,放进桌角那只旧皮包里。数据本合上封面,压在皮包旁边。煤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到了底部,火苗只剩针尖大小,被他一口气吹灭了。灯座里的油底子烧干之后在铁皮面上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他把灯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塔台的角落里,然后拎起皮包,踩着木梯走下塔台。
沈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响了一串,从木板平台一直响到碎石地面。慕奉安走到跑道南端站定,面朝南面的土路方向。天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跑道东侧的土垄边缘。
三架飞机已经完成了夜间检查,被拖到了起飞位置。长机居中,左翼和右翼分列两侧,三架飞机的机头全部朝东,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日光下泛着哑光,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第一架飞机的旁边站着沈铮和刘顺,第二架旁边站着陈大柱和赵二虎,第三架旁边站着孙长河和王铁柱。老周站在三架飞机的机头正前方约莫十步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面朝跑道南端的方向。另外三名机组人员站在组装棚门口,面朝跑道方向。
慕奉安从跑道南端起步,朝第一架飞机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南端一直延伸到第一架飞机的机头旁边。他走到第一架飞机的机腹下方,蹲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挂弹架的两个锁扣。锁扣的开口朝下,弹簧的预压量适中,弹体的吊耳被锁扣咬得很紧,弹体距地面约莫两尺半,弹头朝前,尾翼朝后,轴线跟机腹纵向梁平行。他站起来,继续朝第二架飞机走去。
第二架飞机的挂弹架锁扣跟第一架一样,弹体的吊耳被锁扣咬住,弹簧的预压量一致。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扣内侧的弹簧,用手背碰了一下弹簧的表面,确认没有松动。他站起来,继续朝第三架飞机走去。第三架飞机的挂弹架锁扣也跟前面两架一致,弹体的吊耳被锁扣咬住,弹簧的预压量一致。他蹲下来检查了锁扣和弹簧之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跑道中央的位置。
六个人和三架飞机排成了一条线。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方,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孙长河站在第三架飞机的机翼下方,老周站在三架飞机的机头正前方,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组装棚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奉安身上,没有人出声。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央,面朝六个人站的方向。风从跑道北端吹过来,把他衣角掀了一下,又放下去。旗面上的红布被晨风吹得微微展开,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六个人。
“今天不是出发的日子。”
他停顿了一息。
“今天是等天黑的日子。”
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我以为今天就要走了。”
慕奉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天黑之后才是出发的时候。”
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方,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
“那白天的任务是什么。”
慕奉安把目光从陈大柱脸上收回来,落在沈铮脸上。
“白天所有人回帐篷休息。天黑之后在跑道南端集合。谁都不许早出来,也不许晚。”
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面朝六个人站的方向,说出了最后一句。
“天黑之后,三架飞机顺序滑跑、顺序起飞、编队向东。”
六个人站在各自的飞机旁边,谁都没有应声。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方,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孙长河站在第三架飞机的机翼下方,两只手也插在袖子里。老周站在三架飞机的机头正前方,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组装棚门口,面朝跑道方向,没有人动。
慕奉安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面朝六个人站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上,声响从跑道中央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帘布在他身后合拢,把帐篷外面的风声挡在了外面。
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方没有立刻走。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的目光从慕奉安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三架飞机的机头方向。三架飞机的机头朝东,发动机罩的开口一致朝前,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他站在机翼下方看了一息,然后转身朝帐篷方向走。
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面朝慕奉安走远的方向。他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是晴的,从东面的荒原尽头到天顶的位置,一片云都没有铺过来。天幕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从浅灰渐变成深蓝,蓝得透亮。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吹在脸上比前几日稳了一些,没有忽大忽小的变化,方向也固定住了。他把目光从天空上收回来,落在第二架飞机的机腹下方。航弹的弹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弹头的尖锥从机翼的阴影里伸出来一小截。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声响从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
孙长河从第三架飞机的机翼下方站起来,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他面朝帐篷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第三架飞机旁边一直走到帐篷门口。他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老周站在三架飞机的机头正前方,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把没点的烟丝磕回烟袋里。他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步子不快,从三架飞机的机头前方一直延伸到工具棚门口。他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把帘布放下来,棚子里面的灯没有点,只剩从缺口漏进去的一点晨光。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从组装棚门口站起来,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搭扣扣好,把备用布袋和靶标纸收进箱子里,然后陆续朝帐篷方向走。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帐篷,帘布被最后一个人拉上,帐篷里面的光线又暗了一层。
慕奉安回到帐篷里之后没有躺下。
他把皮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铺盖旁边,打开搭扣,把轰炸路线图从里面抽出来,展开铺在行军床上。图纸上的三条手绘虚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铅痕,线条旁边标注的数字和批注从纸面上透出来,排列得很密。他的目光从北满的起点开始,沿着第一条虚线走到东海岸的折点,又从折点走到第三条虚线的末端——那个用红铅笔画的小圈。圈里的“脚盆鸡”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铅痕,笔画的边缘被反复摩挲过,纸面微微发毛。他看了约莫一分钟,然后把图纸沿着原有的折痕对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折成巴掌大小,塞回皮包里。他把皮包的搭扣按了一下,扣合到位,把皮包放在铺盖旁边的地上。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的一角,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
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日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三架飞机的轮廓拉长投在水泥面上,三道斜长的影子从机头前方一直拖到跑道东侧的土垄边缘。第一架飞机的影子最短,第三架飞机的影子最长,三道影子的间距均匀,方向一致,从跑道的南端往北端依次排列。旗面上的红布被西北风吹得微微展开,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把帘布放下来,转身走到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把棉袄叠好当枕头。他躺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晨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西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他闭眼之前,把手从脑后抽出来,在铺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帐篷里很安静。沈铮躺在自己的铺盖上,两只手枕在脑后,面朝帐篷顶棚的帆布。陈大柱和孙长河躺在各自的铺盖上,呼吸声很均匀。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挤在另一侧的铺盖上,没有人翻身。帐篷外面的西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风声从帘布缝隙里漏进来,在帐篷里形成了一片持续的低频嗡鸣。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上面连一个脚印都没有。旗面上的红布被西北风吹得微微展开,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