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之后,慕奉安踩着木梯上了塔台。
他的右手攥着那卷轰炸路线图,左手提着一盏煤油灯。煤油灯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铁皮箍了一圈,是之前从报废场拉回来的旧件。他把灯放在木板平台上,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稳住了。然后他把木板平台上那张旧木桌擦了一遍,用袖子蹭掉桌面上的灰和碎木屑,把轰炸路线图展开铺在桌面上。纸面的折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阴影,三条手绘虚线从北满的起点出发,经过朝鲜半岛东海岸的折点,在海上汇合后指向脚盆鸡湾。每条虚线旁边标注着距离、航向偏差和风速修正数据,字迹排列得很密。
他从木箱旁边搬来那本翻旧的数据本。数据本的封面是硬纸板做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里面的纸页有些发黄。他翻到第一页,上面记着从北满跑到东南汇合点的初始航向角度、距离和风偏修正值。这些数据是他从沈铮前三次测绘飞行的记录里逐条誊抄下来的,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日期和飞行架次。他把数据本摊在图纸旁边,右手攥着一支铅笔,左手按住图纸的边角,开始逐条核对。
第一条,初始航向一三五,距离四百二十里,风偏修正值西偏三度。他在数据本上找到对应的记录,日期跟图纸上标注的一致,数值跟纸面上写的一致。他用铅笔在数据本的对应行末尾画了一个勾,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从汇合点到东海岸折点的航向一四三,距离三百七十里,风偏修正值西偏四度。他在数据本上找到对应的记录,数值跟纸面上的一致,日期跟图纸上标注的一致。他在对应的行末尾画了第二个勾。
第三条,从东海岸折点到海上汇合点的航向一五八,距离二百九十里,风偏修正值西偏五度。他在数据本上找到对应的记录,数值一致,日期一致,画了第三个勾。
他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把图纸的边角重新压了一遍,然后翻到数据本的第二页。第二页上记着折点之后第二段航线的数据——从朝鲜半岛东海岸转向后的新航向、油量在这个转折点后的剩余百分比、返航的逆风损耗系数。这一页的数据比第一页的密,每一行都标注了具体的数值和单位,有些数字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箭头,指示修正的方向。
他从第一行开始核对。转向后的新航向二一八,油量在折点后的剩余百分比为六成五,逆风损耗系数为零点一八。数据本上的记录跟图纸上的标注一致,他在对应的行末尾画了一个勾。继续往下看,第二行的数据是折点后的高度维持值——八百尺到一千尺之间,视云层底高调整。这个数值跟他在塔台上标注的投弹高度一致,他又画了一个勾。第三行的数据是返航航向的修正值——二一八航向加上逆风损耗系数零点一八之后的实际修正角度。他在数据本上找到对应的记录,数值一致,画了第三个勾。
他把第二页的数据全部核对完之后,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把图纸的边角重新压了一遍。煤油灯的火焰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纸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把图纸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记着返航段的数据——从海上汇合点往西返航的航向、高度和油量消耗。这一页的数据比前两页简单,只有三行,但他核对得比前两页慢。每一行数字他都用手指标在纸面上逐字读了一遍,确认跟数据本上的记录一致之后才画勾。
全部核对完毕之后,他把铅笔放在桌面上,把数据本合上,放在图纸的边角旁边。他坐着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图纸的方向。煤油灯的火焰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在纸面上一起一伏,把三条手绘虚线的走向照得时明时暗。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收图。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风从塔台的木板缝隙里灌进来,把图纸的边角吹得微微鼓动,他用手指按住图纸的一角,等风过去之后又松开。
塔台下面,跑道上很安静。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夜色里只剩三道模糊的暗影,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了杆身上,看不出颜色。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很久,只剩地缝里偶尔渗出一缕极薄的余烟,在夜色里连痕迹都看不清。荒原上的枯草在夜风里贴地倒伏,草茎擦过水泥边缘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越来越深。塔台上的煤油灯烧了约莫两个时辰,灯油少了约莫一半,火苗从拇指盖大小缩成了豆粒大小,光线从桌面上往四周退了一圈。慕奉安坐在桌边,面朝图纸的方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稳,肩膀没有起伏,坐在木凳上像一根钉在木板上的桩子。他把图纸上的三条虚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条虚线的末端——那个用红铅笔画的小圈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圈里的“脚盆鸡”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铅痕,笔画的边缘被反复摩挲过,纸面微微发毛。
沈铮踩着塔台的木梯走上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响了三声,第一声踩在木梯的第三级,第二声踩在木梯的第二级,第三声踩在木板平台的边沿。他走上平台之后停了一步,面朝慕奉安坐的方向。慕奉安的背影在灯光里被映成了一个暗灰色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平直,头微微低着,面朝图纸的方向。沈铮走到他旁边,在木板平台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约莫一尺半的距离。
沈铮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图纸的方向。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到慕奉安脸上,又从慕奉安脸上移回图纸上。图纸上的三条虚线在灯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灰色,线条旁边的数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个极小的墨点,像是落在纸面上的灰。
“你一晚上没下来。”
慕奉安把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在图纸的边角上按了一下。
“嗯。”
沈铮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老师你在想什么。”
慕奉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木凳上,面朝图纸的方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煤油灯的火焰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纸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在想,三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沈铮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开,看向跑道方向。塔台的木板平台边缘挡住了他的半边视野,从平台边缘往北看,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旗杆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了杆身上,看不出颜色。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薄雾里隐约可见,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薄雾从荒原尽头漫过来,把三架飞机的轮廓渐渐染成了一层模糊的灰绿色,只有机头的发动机罩还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
沈铮坐在木板平台上,面朝跑道方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坐着,面朝三架飞机的方向,在薄雾里看了很久。慕奉安坐在他旁边,面朝图纸的方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半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塔台下面的风从木板缝隙里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火焰吹得偏了一下,又稳住了。图纸的边角被风掀起来一小截,慕奉安用右手的手指按住,等风过去之后又松开。
天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漫上来的时候,薄雾开始消散。先是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从地平线往上铺开,把暗灰色的天幕渐渐染成了铅灰色。然后薄雾从三架飞机的周围退去,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晨光里逐渐变得清晰,螺旋桨的桨叶从模糊的暗影变成了可以分辨的三片轮廓,尾翼的舵面从雾里露出边线。跑道从薄雾里慢慢显现出来,灰白色的水泥面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旗面上的红布被晨风吹得微微展开,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沈铮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慕奉安还坐在木凳上,面朝图纸的方向,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煤油灯的火焰已经烧到了灯芯的底部,火苗只剩针尖大小,光线从桌面上缩到了灯座周围的一小块区域。图纸上的三条虚线在晨光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线条旁边的数字从模糊的墨点变成了可以辨认的字迹。慕奉安把按在图纸边角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天亮之前把图收好。”
沈铮点了一下头,从木板平台上站起来。他把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沿着原有的折痕对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折成巴掌大小。他把图纸放进桌角的旧皮包里,把皮包的搭扣按了一下,扣合到位。他把数据本从桌面上拿起来,合上封面,放在皮包旁边。煤油灯的火苗已经完全熄了,灯芯只剩一小截焦黑的头,灯座里的油底子被烧干之后在铁皮面上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他把灯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塔台的角落里,然后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
慕奉安从木凳上站起来,面朝跑道方向。晨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木板平台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塔台边缘的挡板下面。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他站在木板平台的边缘,面朝跑道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踩着木梯走下塔台。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