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从第五天跨进了第六天。
北满的荒原上，天光从灰白变成铅灰，又从铅灰变成暗灰，日头从东面升起来又沉到西面去，重复了五遍。跑道两侧的地灶始终没有重新点火，只剩地表下面残留的余温在土缝里偶尔渗出一缕极薄的烟。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杆身上，又被吹得展开，反复了不知多少遍。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云层下面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上面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慕奉安每天早晚各一次观测天空。
清晨天没亮的时候，他站在帐篷外面的碎石地面上，面朝东面的天际线，看云层的颜色和厚薄。傍晚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南方向，看风向和云底的走势。他把每一次观测的结果都记在一张白纸上，纸面用铅笔分成两栏，左边一栏写日期和时辰，右边一栏写风向、云高和风速的估算值。五天下来，纸面上写了十行记录。前四天的风向一直在西北和西之间摇摆，早晨偏向西北，傍晚偏回西面，没有稳定过一整天。第五天的风向稍微好了一些，从午后开始转向西北，持续了约莫两个时辰，但天黑之后又偏回了西面。
第六天傍晚，日头落到西面城墙方向的地平线以下，天光从铅灰变成了暗灰。慕奉安坐在帐篷里的木箱旁边，把那张记录了五天观测数据的白纸摊在膝盖上，右手攥着一支铅笔，在纸面最下面一行写当天的观测值。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写完“第六天傍晚”四个字之后，在右边的栏格里填了“风向西北偏西，云底高约八百尺，风速三级”。写完之后他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整张纸的记录。十行记录里的风向没有一天是稳定的，风速也没有一天超过三级。
帘布从外面被人掀开了。通信兵站在帐篷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短打，腰间别着一只牛皮信筒。他的脸上有冻裂的口子，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他从信筒里抽出一只封了蜡的信封，递过来。信封外面包了一层油纸，油纸的边角被折得很齐，用细麻绳扎了两道。慕奉安接过信封，把麻绳解开，把油纸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电报纸，纸面很薄，是奉天气象台的专用纸。他把电报纸展开，低头看了一遍。
电报上的字是誊抄体，笔画很细，行距很宽。抬头写着“奉天气象台”。正文分了三行——第一行写的是“北满及朝鲜半岛东海岸方向”，第二行写的是“预计连续晴好三天”，第三行写的是“西北风四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预报的时间范围，从后天凌晨到第五天夜间。他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电报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核对了上面的数值。第一行没有问题，第二行没有问题，第三行的“西北风四级”也没有问题。
他把电报纸放在膝盖上，面朝帐篷门口站着的通信兵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通信兵转身走了。帘布在他身后合拢，把帐篷外面的风声挡在了外面。慕奉安把电报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成巴掌大小，放在白纸的旁边。他从膝盖上拿起那支铅笔，在“第六天傍晚”这一行记录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小圈旁边写了一个“等”字。写完之后他把铅笔放在木箱上，把白纸从膝盖上拿起来，叠了两折，跟电报纸一起放进里衣口袋。
同一时间，沈铮从跑道北端跑回来。
他的步子很快，从跑道北端的旗杆方向一直跑到帐篷门口，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白纸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纸面上用铅笔画了几道横线和箭头。他跑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慕奉安正好从帐篷里走出来。沈铮把纸条递过去，喘了一口气。
“黄昏风向，北偏西约二十度。持续稳定了一个时辰。”
慕奉安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风向标记。横线代表时间轴，箭头代表风向，箭头的方向从北偏西约二十度，箭杆的长度代表持续的时间。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攥着纸条，走回帐篷里面，从木箱上拿起那张白纸，展开铺在膝盖上，把沈铮的纸条跟自己的记录并排放着对照了一遍。白纸上的记录显示，黄昏时分的风向是西北偏西，而沈铮的纸条上标注的是北偏西约二十度。两处的记录方向一致，偏差在两指以内。他把电报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跟两张手写记录并排放着，逐字逐句地对照了约莫半分钟。
电报纸上的预报值是“西北风四级”。他自己的手写记录里，第六天傍晚的风向是“西北偏西”，风速是“三级”。沈铮的纸条上，黄昏风向是“北偏西约二十度”，持续稳定了一个时辰。三份记录的值互相对得上——风向都在北偏西到西北偏西之间，风速的估算值跟预报值相差一级，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慕奉安把电报纸重新折好，放进里衣口袋。他把白纸叠起来，压在木箱底下的夹层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帐篷，朝跑道中段的方向走。沈铮跟在他后面约莫两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从帐篷门口一直拖到跑道东侧的土垄边缘。
慕奉安走到跑道中段站定，面朝东面的天际线。天光已经暗下来了，东面的荒原尽头只剩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贴在地平线的边缘。云层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一层叠着一层，从近处的薄云到远处的厚云，颜色从浅灰渐变成深灰。但云层的厚度比前几日薄了一些，靠近天顶的位置有几道云缝，缝里透出了一线暗蓝色的底。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在脸上比前几日稳了一些，没有忽大忽小的变化，方向也没有偏来偏去。他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面的天际线看了约莫十几息。
沈铮走到他旁边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同一个方向。他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的脸，又看了一眼东面的天际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跑道的水泥面上。
慕奉安开口了。
“三天后。晴，西北风。”
沈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慕奉安旁边，面朝东面的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浅了一层，但身体没有动，两只脚踩在水泥面上，重心稳稳地压在两腿之间。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目光从东面的天际线上收回来，偏头看着慕奉安站的方向。
“那就三天后？”
慕奉安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的目光没有从东面的天际线上收回来，面朝那个方向的云层和暗蓝色的底看了一息。
“那就三天后。”
沈铮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开，落在跑道北端的旗杆上。旗面上的红布被暮风吹得微微展开，在暗灰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他把目光从旗杆上收回来，面朝跑道尽头的方向看了一息，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两个人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面的天际线。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渐渐染成了暗灰色。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暮色里只剩三道模糊的暗影。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了杆身上，看不出颜色。荒原上的枯草在暮风里贴地倒伏，草茎擦过水泥边缘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铮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里，面朝东面的天际线站了一会儿。他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
“你今晚睡么。”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面的天际线。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不睡了。把航线图再走一遍。你天亮前过来找我。”
沈铮点了一下头，把偏着的头收回来，继续朝帐篷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声响从跑道中段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帘布在他身后合拢。帐篷里面很暗，只有从帘布缝隙里漏进去的一点暮色，把铺盖的轮廓映成了一层模糊的暗灰色。陈大柱和孙长河躺在各自的铺盖上，呼吸声很均匀。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挤在另一侧的铺盖上，没有人翻身。沈铮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把棉袄叠好当枕头。他躺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
慕奉安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面的天际线站了很久。暮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天际线上的灰白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浓稠的暗色。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没有按下去。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转身朝塔台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从跑道中段一直延伸到塔台的木梯下面。他踩着木梯上了塔台，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夜色里只剩三道模糊的暗影。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木梯上走下来，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的灯还亮着，棚子里的工作台上摆着三套备用锁扣和一把卡尺，记录纸上的数字排列整齐。他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面朝桌上的航线图，把图纸重新展开，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