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离开之后的第二天,慕奉安把剩下的工作列成了一份清单。
清单写在从工具棚里找出来的一张白纸上,纸面很薄,边缘裁得不齐,是他从之前写信剩下的纸头里挑出来的。他用铅笔在纸面上从第一行开始写,每写完一项就在前面标一个序号,序号外面画一个方框,等办完之后在方框里画一个勾。第一项写的是“油箱加满”,第二项写的是“航弹装填到位”,第三项写的是“仪表复测完成”,第四项写的是“导航图备份两份”。每一项后面都有具体的数量或者位置——油箱加满的后面写了“三架,主油箱加副油箱”,航弹装填到位后面写了“每架三枚,挂弹架锁扣全部锁紧”,仪表复测完成后面写了“高度表、速度表、航向表逐架校验”,导航图备份两份后面写了“一份存塔台,一份存座舱”。
他从头到尾把清单看了一遍,然后在第五项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面写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没有跟着写具体的内容。他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把清单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塔台下面,六个人已经站好了。沈铮站在第一个位置,陈大柱站在第二个,孙长河站在第三个,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后排。六个人面朝塔台方向,等着慕奉安开口。慕奉安从塔台的木梯上走下来,站在六个人面前。他的右手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清单,展开之后捏在手里,面朝六个人。
“油箱满油。”
他把右手食指按在清单的第一个方框上,方框里面已经画了一个勾。
“三架,主油箱加副油箱。昨天已经加满了。”
他把食指移到第二个方框上,方框里面也画了勾。
“航弹装填到位。每架三枚,挂弹架锁扣全部锁紧。昨天下午装完,晚上复查一遍。”
他把食指移到第三个方框上。
“仪表复测完成。高度表、速度表、航向表逐架校验,昨天夜里全部测完,读数正常。”
他把食指移到第四个方框上。
“导航图备份两份。一份存塔台,一份存座舱。今天凌晨放的,都放好了。”
他把清单翻到最下面,最后一行用铅笔写着“天气窗口——待定”。他用铅笔在“待定”两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然后抬起头,面朝六个人。
“以上全部完成了。”
陈大柱站在队列第二个位置,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不用训练了?”
慕奉安把清单折好,塞回胸前的口袋里。
“该练的已经练完了。”
沈铮从队列第一个位置走出来一步,站在塔台的木梯旁边,仰头看了一眼塔台上方的木板平台。平台上没有人,木板边缘的挡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把目光从塔台上收回来,落在慕奉安脸上。
“你的清单写完了?”
慕奉安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沈铮站的方向。
“写完了。”
沈铮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现在干什么。”
慕奉安把目光从沈铮脸上移开,落在跑道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那个方向的天空从地平线往上铺开,灰白色的云层一层叠着一层,从近处的薄云到远处的厚云,云层的颜色从浅灰渐变成深灰。云层下面是荒原的轮廓,枯草甸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甸子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岗,土岗的走向跟跑道轴线平行,从南到北横在荒原的东侧。
“等。”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六个人站在塔台下面没有动。沈铮站在队列第一个位置,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陈大柱站在第二个位置,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孙长河站在第三个位置,两只手也插在袖子里。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后排,面朝塔台方向,等着慕奉安说下一句。
慕奉安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面朝六个人站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身朝塔台的木梯走去。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他的脚踩在木板平台的边缘。他走到木板中间,面朝跑道方向站定。塔台下面的油桶里,灰面上的凹坑被晨风吹得又深了一些,桶壁边缘的锈迹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
孙长河先动了。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转身朝第三架飞机的停放位置走去。他走到起落架旁边蹲下来,右手搭在轮胎的橡胶面上,手指按了一下胎侧的胎面,确认气压没有变化。他蹲在起落架旁边没有起来,右手从轮胎上移到轮毂的边缘,用拇指按了一下轮毂的螺栓头,确认没有松动。
剩下的人慢慢散开。陈大柱走到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面朝跑道方向站定。他的目光落在跑道北端的旗杆上,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微微展开,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沈铮走到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面,蹲下来,把模拟瞄准器从工具箱旁边拿起来。铁管的表面被砂纸打磨过,握把处的旧布条缠得很紧,十字线的交叉点在管口的中心位置。他把瞄准器举到眼前,透过管口看了一眼远处的靶标纸,靶标纸上的圈和落点在视野里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他把瞄准器放回工具箱旁边,站起来,面朝跑道方向。他没有走远,站在机翼下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走到组装棚门口,在棚子门槛上坐下来。刘顺的背靠着门框,赵二虎和王铁柱两个人坐在他两侧,三个人面朝跑道方向,没有人说话。组装棚里面的工作台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三套备用锁扣和一把卡尺摆在台面上,记录纸上的数字排列整齐,最上面一张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所有人都在跑道附近,但没有一个人在做事。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被北风吹散了。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杆身上,看不出颜色。荒原上的枯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草茎被风吹得贴地倒伏,偶尔有几根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又落回去。
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面朝跑道方向。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没有按下去。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踩着木梯走下塔台,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连续的吱呀声,一直响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
他走到跑道中段站定,面朝东面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从地平线往上铺开,一层叠着一层,从近处的薄云到远处的厚云,云层的颜色从浅灰渐变成深灰。云层压得很低,把日光挡在了上面,跑道的水泥面在云层下面泛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在脸上忽大忽小,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稳定的速度。他站在跑道中段,面朝东面的天空看了很久。云层没有散开的迹象,风也没有转向的迹象,天色从灰白渐渐变成了铅灰,从铅灰渐渐变成了暗灰。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
“不是现在。”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朝塔台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从跑道中段一直延伸到塔台的木梯下面。他踩着木梯上了塔台,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六个人分布在跑道东侧的不同位置上——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面,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孙长河蹲在第三架飞机的起落架旁边,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坐在组装棚门槛上。所有人都面朝跑道方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