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走到轿车旁边的时候，副官已经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车门在日光下敞着，车内的座椅面是深色的皮革，靠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薄毯。张作霖在车门前面停下，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车门的上沿，手指扣在门框边缘的金属面上。他没有立刻弯腰坐进去。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息，然后从金属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面朝跑道方向。慕奉安站在从跑道延伸过来的水泥面上，离轿车约莫十步的距离。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张作霖站的方向。日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跑道南端的碎石边缘。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呼吸很稳，站在水泥面上没有动。
张作霖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日光里碰了一瞬。张作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
他说完转过身，弯腰坐进后座。他的身体陷进座椅里，右手从身侧伸出来，拉住车门的内侧把手，把车门从里面拉上关紧。车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车窗玻璃跟着震了一下。他把车窗摇下一半，朝站在副驾驶门外的副官示意了一下。副官点了一下头，绕到副驾驶坐好，把车门拉上。司机发动引擎，轿车的车身轻轻震了一下，排气管里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被北风吹散了。
轿车在跑道南端调了个头，车轮碾过土路和水泥面的交界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滚动声。两辆护卫卡车跟在后面，车厢上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帆布下面的卫兵把枪管收回车厢里。三辆车沿着来时的土路朝南驶去，车轮碾过土路时扬起的尘雾在日光里翻成了一片灰白色的云。尘雾从地面上扬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散开，把车队的轮廓渐渐吞没了。车尾灯在尘雾里缩成了三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被官道两侧的枯草吞掉了。
慕奉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车队消失的方向。他没有挥手，也没有敬礼，只是看着土路的尽头，目光从尘雾翻腾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官道拐弯的地方。日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亮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的呼吸很稳，肩膀没有起伏，站在水泥面上像一根钉在地面上的桩子。
车队完全看不见之后，他还在原地站着。土路上的尘雾已经散尽了，路面上只剩两道车辙印，从跑道南端一直延伸到官道拐弯的地方。辙印的深度约莫半指，边缘的黄土被车轮挤得翻起来一小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沈铮从第一架飞机的机翼旁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从组装棚方向一直延伸到跑道南端。他在慕奉安身后约莫十步的位置停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慕奉安的背影。
“你站了好一会儿了。”
慕奉安把目光从土路尽头收回来，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嗯。”
沈铮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约莫八步。他偏着头，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
“大帅走之前说了什么。”
慕奉安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他转过身，面朝沈铮站的方向。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楚。
“他说这是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
沈铮听完没有回话。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然后走到慕奉安旁边的位置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跑道南端，面朝土路消失的方向。土路的尽头是官道的拐弯处，拐弯的地方被一排枯柳挡住了，柳树的枝条垂在半空，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从跑道南端看过去，官道拐弯的地方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贴在地平线的边缘。
两个人站在跑道南端，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跑道两侧的枯草吹得贴地倒伏，草茎擦过水泥边缘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慕奉安站了一会儿，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他偏头看了一眼沈铮站的方向。沈铮的侧脸在日光里被映成了一层暖灰色，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颧骨上的肉比刚来的时候少了一层。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慕奉安把目光从沈铮脸上收回来，面朝跑道北端的方向。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阴影里勾出了三道暗灰色的边线。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微微展开，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回塔台。”
他说完转身朝跑道北端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跑道南端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沈铮跟在他后面约莫两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在日光里叠在一起，从跑道南端一直拖到跑道东侧的土垄边缘。走到跑道中段的时候，沈铮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的后背，开口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是年轻人的事。”
慕奉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步子没有停，继续朝塔台方向走。走到塔台的木梯下面，他停下来，偏过头，面朝沈铮站的方向看了一眼。日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塔台的木梯上，影子从梯脚一直拖到木板平台的边缘。
“等风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说完踩着木梯上了塔台。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他的脚踩在木板平台的边缘。他走到木板中间，面朝跑道方向站定。塔台下面的油桶里还留着午间烧尽的灰烬，灰面上被风吹出了一道浅浅的凹坑。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
沈铮站在塔台下面没有动。他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里，面朝塔台上方看了一眼。慕奉安站在木板平台的边缘，面朝跑道方向，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沈铮把目光从塔台上收回来，转身朝组装棚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上，声响在跑道上传出去很远。
走到组装棚门口的时候，陈大柱从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走过来，站在沈铮侧面约莫半步的位置。他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面朝跑道南端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帅走了。”
沈铮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走了。”
陈大柱把两只手重新插回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里。他没有再问别的，转身朝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方向走回去。沈铮站在组装棚门口，面朝跑道南端的方向看了一息。土路的尽头已经看不见车队的影子了，官道拐弯的地方被枯柳挡住了大半，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贴在地平线的边缘。他把目光从土路上收回来，转身朝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面走去。走到机翼下面，他蹲下来，把模拟瞄准器从工具箱旁边拿起来，检查管身上的十字线。铁管的表面被砂纸打磨过，握把处的旧布条缠得很紧，十字线的交叉点在管口的中心位置。他把瞄准器举到眼前，透过管口看了一眼远处的靶标纸，靶标纸上的圈和落点在视野里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他把瞄准器放回工具箱旁边，站起来，面朝跑道方向。
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渐渐染成了灰蓝色。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了杆身上，看不出颜色。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从工具棚方向走过来，把备用布袋和靶标纸收进工具箱里，合上盖子。孙长河站在第三架飞机旁边，把红布条一根一根捋直，码在机翼下面的工具箱盖面上。六个人陆续散开，各自朝各自的训练位置走去。
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面朝跑道方向。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没有按下去。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塔台下面的油桶里，灰面上的凹坑被暮风吹得又深了一些。他转身踩着木梯走下塔台，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连续的吱呀声，一直响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他朝工具棚方向走去，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把桌上的工具和零件逐一检查了一遍。三套备用锁扣的弹簧预压量跟挂弹架上装的一致，卡尺的读数归零，记录纸上的数字排列整齐。他把帘布放下来，转身朝帐篷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