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从第一架飞机的机尾位置绕到飞机右侧的时候,沈铮正站在机翼下方侧面的位置。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机翼的方向,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张作霖走到他旁边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距离约莫两步,日头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面上。
“你就是第一个飞的。”
沈铮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是。”
张作霖点了一下头,把目光从沈铮脸上收回来,继续朝第二架飞机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第一架飞机的机翼旁边一直延伸到第二架飞机的机头前方。沈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没有跟上去。
第二架飞机旁边,陈大柱站在机头前方的位置。他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胳膊上的压痕消失了大半,伤口处只剩一层浅红色的新皮。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面朝机头的方向。张作霖走到他旁边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飞哪架。”
陈大柱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起来朝自己站的位置指了一下。
“这架。”
张作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二架飞机的机头,又看了一眼机腹下方挂着的两枚航弹。弹体的铸铁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弹头朝前,尾翼朝后,弹体距地面约莫两尺半。他点了一下头,继续朝第三架飞机走去。陈大柱把抽出来的手重新插回袖子里,面朝张作霖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上。
第三架飞机旁边,孙长河蹲在起落架侧面检查轮胎。他的右手搭在轮胎的橡胶面上,左手从工具箱旁边捡起一块碎布,正在擦轮毂边缘的锈迹。张作霖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站起来,站直了身体,两只手垂在身侧。张作霖没有停步,只是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孙长河的面色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表情,两只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身体的重心稳稳地压在两腿之间。张作霖收回目光,继续朝跑道北端的方向走。
他走到跑道北端的位置停下来,转身面向南面。
三架飞机以他为中心呈扇形展开。第一架在跑道南端偏东的位置,第二架在中段偏东的位置,第三架在跑道北端偏东的位置。三架飞机的机头全部朝东,机翼在晨光里投下了三道平行的影子,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阴影里勾出了三道暗灰色的边线。从跑道北端看过去,三架飞机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第一架最近,第二架在中,第三架最远,机头指向一致,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
张作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南面的三架飞机方向。日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成了亮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的呼吸很稳,肩膀没有起伏,站在跑道北端的位置像一根钉在水泥面上的桩子。沉默了约莫五息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这是要把我拖进战火。”
慕奉安站在他右侧偏后的位置,约莫半步的距离。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南面的三架飞机方向。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楚。
“大帅你站在这里之前已经是战火里了。只不过日本人没打到奉天城下而已。”
张作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的目光从第一架飞机的机头移到第二架飞机的机头,又从第二架移到第三架,在三架飞机的机腹下方各停了一息。弹体的铸铁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弹头的尖锥从机翼的阴影里伸出来一小截,锥面上有几道运输时蹭出的浅划痕。
“那你要我做什么。”
慕奉安把目光从三架飞机上收回来,偏头看着张作霖的侧脸。
“什么都不用做。你站在这里看过就行了。”
张作霖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偏过头,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过了然后呢。”
慕奉安把目光从张作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南面的三架飞机上。第一架飞机的机头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哑光,第二架和第三架的机头依次排列,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阴影里勾出了三道平行的暗灰色边线。
“然后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张作霖把面朝南面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脚边的水泥地面上。他站了一息,然后转身朝跑道南端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跑道北端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走到三架飞机中间位置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他从第一架和第二架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又从第二架和第三架之间的空隙里走回来。在跑道中段的位置,他停下来一次,左右看了看三架飞机的轮廓。第一架飞机的机翼在日光里投下了一道暗影,第二架飞机的尾翼在风里微微晃动,第三架飞机的螺旋桨桨叶停在同一侧,三架飞机的机腹下方各挂着两枚航弹,弹体在阴影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
他站在跑道中段看了一息,然后继续朝跑道南端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跑道中段一直延伸到南端的轿车旁边。副官站在车门旁边等着,见张作霖走回来,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张作霖在车门前面停了一步。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车门的上沿,手指扣在门框边缘的金属面上。他没有回头,站了一息,然后弯腰坐进后座,自己把车门拉上关紧。副官绕到副驾驶坐好,司机发动引擎,轿车在跑道南端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土路朝南驶去。两辆护卫卡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土路时扬起的尘雾在日光里翻成了一片灰白色的云,尘雾越来越远,最后被官道两侧的枯草吞掉了。
慕奉安站在跑道北端的位置,面朝车队消失的方向。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没有按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工具棚里的灯还亮着,棚子里的工作台上摆着三套备用锁扣和一把卡尺。他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把桌上的工具和零件逐一检查了一遍。三套备用锁扣的弹簧预压量跟挂弹架上装的一致,卡尺的读数归零,记录纸上的数字排列整齐。他把帘布放下来,转身朝塔台方向走。塔台下面的油桶里还留着午间烧尽的灰烬,灰面上被风吹出了一道浅浅的凹坑。他踩着木梯上了塔台,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
沈铮从第一架飞机的机翼旁边走到组装棚门口,面朝塔台方向看了一眼。慕奉安站在木板平台上,面朝跑道方向,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沈铮把目光从塔台上收回来,转身朝第二架飞机旁边的陈大柱走去。陈大柱还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前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面朝机头的方向。沈铮走到他旁边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第二架飞机的机腹下方。航弹的弹体在阴影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弹头的尖锥从机翼的阴影里伸出来一小截。
“大帅走了。”
陈大柱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我看到了。”
沈铮把目光从弹体上收回来,落在陈大柱脸上。
“明天装弹。三架全装。”
陈大柱把两只手重新插回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里。
“装。”
孙长河从第三架飞机旁边走过来,站在陈大柱侧面约莫半步的位置。他的两只手也插在袖子里,面朝组装棚门口的方向。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从工具棚方向走过来,站在三架飞机的机翼旁边。六个人在组装棚门口站成一排,面朝塔台方向。
慕奉安从塔台的木梯上走下来,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他走到六个人面前站定,面朝他们。
“明天装弹。三架全装。装完之后检查一遍挂弹架和释放机构。”
六个人站在组装棚门口,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沈铮站在第一个位置,陈大柱站在第二个,孙长河站在第三个,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后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奉安脸上,没有人出声。
慕奉安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六个人。
“今晚休息。明天天亮之前到跑道集合。”
他说完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了。他的脚步踩在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上,声响在跑道上传出去很远。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渐渐染成了灰蓝色。六个人陆续散开,各自朝各自的训练位置走去。沈铮走到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面,把模拟瞄准器从工具箱旁边拿起来,检查管身上的十字线。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右手按在发动机罩上,面朝跑道方向。孙长河站在第三架飞机旁边,把红布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一根捋直。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在组装棚和工具箱之间来回搬东西,把备用布袋和靶标纸逐一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