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日头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跑道的水泥面上，把水泥面照成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被北风吹散了。组装棚门口的三架飞机停在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机腹下方的挂弹架上，三架飞机各挂着两枚航弹，弹体的铸铁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
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把轰炸路线图摊在木桌上。图纸的边角用四颗石子压住，纸面在风里微微鼓动，但没有被吹起来。他的右手攥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沿着海岸线的走向画了一道浅灰色的细线，从北满的起点一直画到东海岸的折点。画完之后他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线的走向，又从折点的位置往东南方向延伸了一小段，停在纸面上没有标注的位置。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看了一眼表针的位置，然后把秒表放回口袋，面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
沈铮从塔台下面的木梯方向跑上来，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连续的吱呀声。他走到塔台的木板平台边缘，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
“南面土路。车队。三辆车。”
慕奉安把铅笔从图纸上拿起来，放在纸页旁边。他没有追问，只是偏头朝南面的土路方向看了一眼。土路从跑道南端延伸出去，经过一段缓坡后接上官道，官道往南通往奉天。土路的尽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尘雾，尘雾从地面上扬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慕奉安把图纸从木桌上收起来，卷成筒状，塞进桌角那只旧皮包里。他踩着木梯从塔台上走下来，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连续的吱呀声，一直响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他走到跑道南端站定，面朝土路方向。沈铮跟在他身后约莫五步的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
车队从土路尽头驶过来的时候，车头卷起的尘雾在日光里翻成了一片灰白色的云。领头是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车头前方的保险杠上挂着两块泥板，泥板上沾着干掉的黄土。轿车后面跟着两辆护卫卡车，车厢上盖着深色的帆布，帆布下面坐着卫兵，枪管从帆布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
车队驶近跑道南端的时候减速，领头的黑色轿车在距离慕奉安约莫二十步的位置停下来。副驾驶的门先打开，副官从车里跳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卫兵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在轿车两侧站开。张作霖从后座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面是细棉布做的，领口和袖口各有一道深色的滚边。他没有戴军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在车门旁边，先抬头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身的灰绿色蒙皮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机翼的阴影里勾出了一道暗灰色的边线。他的目光从三架飞机的机头扫到机尾，又从机尾扫回机头，在每一架飞机的机翼和机身连接处停了一息。
张作霖收回目光，抬脚朝跑道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从跑道南端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慕奉安跟在他左侧约莫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但他没有抢先开口。副官和卫兵留在跑道南端没有跟上来。
张作霖走到第一架飞机机头前方停下来。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机头的方向。机头罩是铝皮做的，表面涂了灰绿色的漆，漆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发动机罩下方的缸体从罩面的开口里露出来一小截，散热片一片一片排开，在阴影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他仰头看机翼，机翼的帆布蒙皮绷得很紧，前缘的包边铁皮上铆钉排成一条直线，从翼根一直延伸到翼尖。他又看机身，机身的铝合金肋条从蒙皮下面隐约透出轮廓，肋条之间的间距均匀，蒙皮的接缝处被砂纸打磨过，没有毛边。他看尾翼，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控制拉线从座舱后面伸出来，穿过机身侧面的滑轮，连到舵面的操纵摇臂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机腹下方的航弹上。弹体挂在挂弹架的两个锁扣里，弹头朝前，尾翼朝后，弹体距地面约莫两尺半，从机腹下方看过去，弹体的轮廓在机翼的阴影里勾出了一道暗灰色的边线。弹体的铸铁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弹头尖锥形的表面有一道浅划痕，是运输途中蹭出来的，划痕边缘被砂纸打磨过，磨圆了棱角。尾翼的四片铁片跟地面垂直，片面的边缘整齐，没有变形。
张作霖在弹体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部位长。他的目光从弹头移到弹体中段，又从弹体中段移到尾翼，最后停在了弹头的尖锥上。他低头收回目光，转头看慕奉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约莫一步半，日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机翼的东侧边缘。
张作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真要炸？”
慕奉安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弹体上收回来，落在张作霖的脸上。
“真要炸。”
张作霖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他的目光从慕奉安的眼睛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重新抬头看那枚航弹的弹头。弹头的尖锥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锥面上的划痕从锥尖延伸到底部，被光线照出了一道极细的亮线。
他围着第一架飞机走了一圈。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机头方向绕到机翼的一侧，又从机翼的一侧绕到机尾。走到机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尾翼边缘的帆布蒙皮上摸了一下。蒙皮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凹陷，松开之后弹回来，绷得很紧。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继续往机头方向走。
走回机头方向的时候，他没有再问第二遍。他的目光从第一架飞机的机头移到第二架飞机的机头，又从第二架飞机的机头移到第三架飞机的机头。三架飞机的机头排成一条横线，发动机罩的开口一致朝前，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
慕奉安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头旁边，面朝张作霖站的方向。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发动机罩的顶面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住罩面，手指自然分开。发动机罩下方的缸体还带着午间日光的余温，隔着铝皮的传热在他掌心里留下了一层微弱的暖意。他把手从罩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张作霖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头前方，面朝跑道北端的方向看了一眼。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微微展开，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落在慕奉安脸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慕奉安把目光从张作霖脸上移开，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航线延伸的方向，从跑道南端一直延伸到东海岸的折点，再往东南就是海面。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等风向。西北风四级以上，海上云层底高不低于一千尺。三天之内有一个窗口。”
张作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到第一架飞机的机腹下方，落在航弹的弹体上。
“炸完之后呢。”
慕奉安把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张作霖脸上。
“炸完之后往西返航。航线是来时的反方向，但高度压低，从海岸线南段折回。返航途中不经过来时的折点，走南线绕回来。”
张作霖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没有再问别的。他转身朝跑道南端的方向走，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从机头方向一直延伸到跑道南端。慕奉安跟在他左侧约莫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跑道南端的轿车旁边。副官站在车门旁边等着，见张作霖走回来，侧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张作霖在车门前面停了一步。他偏过头，面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腹下方的航弹弹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他把目光从飞机上收回来，看着站在车门旁边的慕奉安。
“我回去了。”
慕奉安站在车门旁边，面朝张作霖。
“大帅慢走。”
张作霖弯腰坐进后座，自己把车门拉上关紧。副官绕到副驾驶坐好，司机发动引擎，轿车在跑道南端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土路朝南驶去。两辆护卫卡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土路时扬起的尘雾在日光里翻成了一片灰白色的云，尘雾越来越远，最后被官道两侧的枯草吞掉了。
慕奉安站在跑道南端，目送车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没有按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的灯还亮着，棚子里的工作台上摆着三套备用锁扣和一把卡尺，是老周昨天整理完准备今天装弹用的。他走到棚子门口，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把桌上的工具和零件逐一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帘布放下来，转身朝塔台方向走。塔台下面的油桶里还留着午间烧尽的灰烬，灰面上被风吹出了一道浅浅的凹坑。他踩着木梯上了塔台，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