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架飞机编队投弹之后没有立刻返航。沈铮在长机位置把机头拉起来,带着左右两翼从目标区上空掠过,绕了一个小半径的右转弯,从目标区的南侧折返回来,沿着投弹航线反向低空通场,从目标区上空再看一遍落点。三架飞机的航灯在晨光里缩成了三个亮点,从目标区的东侧进入,经过白灰圈的正上方,然后朝跑道方向飞过去。
地面观察点设在目标区南侧约莫二十步的土埂后面。土埂不高,约莫到膝盖,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壳,被晨光晒得有些发软。老周蹲在土埂后面,手里攥着望远镜,镜筒对准目标区的白灰圈。陈大柱蹲在他旁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胳膊上的压痕消失了大半,伤口处只剩一层浅红色的新皮。他的手里也攥着一副望远镜,是之前从奉天带过来的旧货,镜筒上的漆磨掉了大半,但镜片还清楚。
三枚模拟弹从八百尺高度坠落的时候,老周的望远镜镜筒里出现了三个几乎平行的光点。光点从镜筒的上缘进入,沿着一条斜线往下移动,约莫四秒后触地。第一枚落在白灰圈的内侧,弹体斜插在土里,袋口扎着麻绳,袋身被地面撞得微微变形,沙土从袋口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片。第二枚落在白灰圈的内缘线上,袋身压住了灰线的一侧,沙土从袋口挤出来,在灰线上堆了一小撮。第三枚落在白灰圈内靠近圆心的位置,弹体触地后弹了一下,滚了小半圈,停在离圆心约莫两步的位置。
老周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面朝土埂旁边的记录本看了一眼。记录本摊在枯草地上,纸页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从工具箱旁边拿起卷尺,站起来,跨过土埂,朝白灰圈走去。陈大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记录本和铅笔。
老周走到第一枚布袋旁边蹲下来。袋身斜插在土里,他用手掌按了一下袋口,把袋口按平,然后把卷尺的钩头挂在白灰圈圆心标记的小木桩上,拉出尺带,从木桩一直拉到布袋的中心位置。尺带在灰面上绷直,他低头看了一眼刻度——两米一。他在记录本上写了这个数字,笔尖在“两米一”三个字上停了一息,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勾。
第二枚布袋压在灰圈内缘线上。他把卷尺的钩头重新挂回木桩,拉出尺带,量到布袋的中心位置。尺带上的刻度停在三米整的位置。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三米整”,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勾。第三枚布袋停在圆心偏东约莫两步的位置,他把卷尺从木桩拉到布袋中心,刻度显示两米七。他把三个数字并排写在一行——2.1,3.0,2.7。然后他直起腰,面朝塔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塔台在跑道南端,离目标区约莫十五里,从目标区看过去,塔台的木板平台只剩一个极小的轮廓,站在平台上的人影看不清面孔。老周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然后把拇指竖起来,朝塔台的方向晃了两下。他的动作很慢,拇指在晨光里停了一息,确认对方能看到之后才收回来。
塔台上,慕奉安站在木板平台的边缘,手里攥着一副望远镜,镜筒对准目标区的方向。他的目光从镜筒里看到老周竖起拇指的动作之后,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左手在身侧垂了一下,右手攥着秒表的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没有按下去。他站在木板平台上沉默了约莫五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站在塔台下面的几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从现在起,随时可以出发。”
对讲机里没有回复。沈铮在长机驾驶舱里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右手还握在操纵杆上,左手按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的目光从目标区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航线上,航线的尽头是跑道的南端。他把机头对准跑道轴线,降低高度,从八百尺降到五百尺,又从五百尺降到三百尺。
三架飞机依次降落在跑道南端。沈铮的长机先落地,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线附近停下来。陈大柱的左翼跟在后面约莫三十秒后落地,滑停在长机左侧约莫十步的位置。孙长河的右翼最后落地,滑停在长机右侧约莫十步的位置。三台发动机依次熄火,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慢慢减速,停住了。
沈铮推开驾驶舱门,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他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面朝跑道中段的方向。陈大柱从第二架飞机的座舱里爬出来,跳在地面上,拍掉膝盖上的灰。孙长河从第三架飞机旁边走过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从组装棚方向跑过来,站在三架飞机的机翼旁边。老周从目标区方向走回来,步子不快,踩在枯草地上的声响被晨风削去了一半。
六个人在跑道南端排成一排。沈铮站在第一个位置,陈大柱站在第二个位置,孙长河站在第三个位置,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后面一排。六个人面朝跑道中段的方向,等着慕奉安从塔台上走下来。
慕奉安从塔台的木梯上走下来,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他走到跑道中段的位置停下来,面朝六个人站的方向。晨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跑道东侧的土垄边缘。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没有按下去。
他站定之后开口了。
“从现在起,随时可以出发。”
沈铮站在队列第一个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身体没有动,但眼睛里亮了一下,瞳孔里映着跑道尽头的那条灰白色的水泥带。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陈大柱站在沈铮旁边,嘴唇动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的声音不大,站在旁边的孙长河和刘顺、赵二虎、王铁柱几个人都能听清。孙长河站在第三个位置,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后排,面朝慕奉安的方向,等着他说下一句。
慕奉安把秒表从右手换到左手,面朝六个人。
“今天休息。明天开始,装弹。”
他说完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了。他的脚步踩在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上,声响在跑道上传出去很远。工具棚里的灯还亮着,棚子里传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是刘顺昨晚整理工具箱时把扳手放在工作台边缘,被风吹得滑下来砸在地面上。他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跑道东侧的三架飞机。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外面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
沈铮站在队列第一个位置没有动。他没有回复慕奉安的那句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朝各自的训练位置走去。他转身走到了长机机头前方站住,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发动机罩的顶面上。他的掌心贴住罩面,手指自然分开,掌根压在罩面的前缘上。发动机罩下方的缸体还带着飞行后的余温,隔着铝皮的传热在他掌心里留下了一层微弱的暖意。他站在机头前面,面朝东面,看着晨光从荒原尽头漫上来,把跑道东侧的三架飞机和远处的枯草甸子染成了一层浅金色。他站在机头前面没有动,手搭在发动机罩上,面朝东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