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跑道南端已经有人在忙了。
三架飞机从组装棚里推出来的时候，东面的荒原尽头还没有泛白，天幕上只剩几颗低垂的星子，在灰蓝色的底色上泛着微弱的冷光。沈铮蹲在第一架飞机的起落架旁边，右手攥着一只扳手，正在逐一检查轮胎的固定螺栓。螺栓是昨天夜里刚换过的新件，螺口上的防松垫片跟螺栓头贴合得很紧。他把扳手从最后一个螺栓上移开，用手掌推了一下轮胎，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没有偏摆。他又检查了一遍起落架支柱的焊接缝，焊缝表面被砂纸打磨过，鱼鳞纹排列整齐，没有气孔。
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左手按在发动机罩的顶面上，右手从工具箱旁边拿起那截模拟瞄准器的铁管，检查管身上的十字线有没有歪。孙长河站在第三架飞机旁边，把机翼油箱的注油口拧开，加满了一桶燃油，油面从注油口边缘溢出来一小截，他用袖子擦掉了油渍，把注油口的盖子拧紧。
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约莫三十步的位置，右手攥着一只手电筒，手电光柱打在跑道的水泥面上，照出了一块用粉笔画在水泥面上的白色标记——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方框，方框的边线画得笔直，四个角上各画了一个小圈。这是昨天夜里他用粉笔画上去的，用来校准三架飞机在跑道起点的排列位置。手电光柱从第一个方框移到第二个方框，又从第二个方框移到第三个方框，确认三个方框的间距和位置跟昨天画的一致。
沈铮从起落架旁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走到第一架飞机的驾驶舱旁边。他踩着起落架的撑杆往上爬，一只脚跨过座舱边缘，身体往下一沉，坐进座椅里。他把风镜从额头上拉下来罩住眼睛，双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安全带扣好之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跑道左侧的慕奉安，等了一息。
陈大柱从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绕到机身侧面，踩着撑杆爬进座舱。他把风镜拉下来罩住眼睛，双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安全带扣好之后，他偏头看了一眼左侧的长机方向。
孙长河从第三架飞机旁边走到机身侧面，爬上座舱，扣好安全带，把风镜拉下来罩住眼睛。他的动作跟前面两个人一样，但进座舱之前，他在机头左侧蹲下来闭着眼停了约莫十几息，睁开眼之后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三台发动机依次启动。第一架的螺旋桨先转起来，缸体里发出一声闷响，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转速从怠速慢慢升上来。第二架跟着启动，排气管里喷出的白烟被北风吹得歪向一侧。第三架最后启动，螺旋桨转动的声响在荒原上传出去很远，跟前面两台的排气管轰鸣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持续的低频音场。
慕奉安站在跑道左侧，右手举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停了一息，然后向下挥。
沈铮推油门。第一架飞机的转速从怠速升上来，螺旋桨转快了，机身沿着跑道加速滑行。起落架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机尾在跑道上弹了三下后离开了地面，前轮跟着离地，起落架收了一半。他把机头对准东南方向，爬升至约莫五百尺后改平，保持航向一三五，高度稳定在五百尺。他偏头从侧窗看了一眼后方的跑道方向——第二架飞机还在跑道南端滑跑，机头刚刚拉起。
三分钟后，陈大柱推油门。第二架飞机的滑跑路线跟第一架一致，机尾离地，前轮跟着离地，起落架收了一半。他把机头对准东南方向，爬升至五百尺后改平，航向一三五。他偏头看了一眼长机的方向——长机已经飞到了约莫一里外的位置，机翼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
再三分后，孙长河推油门。第三架飞机的滑跑路线跟前面两架一致，机尾离地，前轮跟着离地。他把机头对准东南方向，爬升至五百尺后改平，航向一三五。他偏头看了一眼长机和左翼的方向——两架飞机的航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各自缩成了一个小亮点，排列在一条斜线上。
沈铮在预定汇合点上方盘旋等待。汇合点在跑道东南方向约莫五里的位置，地面上是一片被风吹平的枯草甸子，甸子西侧有一道低矮的土岗，土岗的走向跟航线垂直，从空中看下去像一道浅灰色的横线。他在汇合点上空保持五百尺高度，以约莫半里的半径做缓慢的左转弯。转了约莫一圈半之后，他透过左侧窗看到左翼方向有一个移动的光点正在从斜下方接近。光点的位置在约莫四点钟方向，高度比长机低约莫五十尺，速度比长机快一些，正在逐渐缩小跟长机之间的距离。
约莫十五秒后，光点进入编队位置。陈大柱的飞机从斜下方爬升上来，机头对准长机的左后方，保持跟长机约莫两百尺的横向间距和五十尺的高度差。他把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位置稳定在左翼的位置上。沈铮从侧窗看了一眼左翼的翼尖灯——灯的位置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间距没有变化。
又过了约莫十几息，右翼方向出现了第二个移动的光点。孙长河的飞机从右侧斜下方进入编队位置，机头对准长机的右后方，保持跟长机约莫两百尺的横向间距和五十尺的高度差。他把速度收到跟长机一致，位置稳定在右翼的位置上。沈铮从侧窗看了一眼右翼的翼尖灯——灯的位置跟长机的翼尖灯保持平行，间距跟左翼一致。
三架飞机形成了松散的楔形编队。长机在楔形的顶点位置，左翼在长机左后方约莫两百尺的位置，右翼在长机右后方约莫两百尺的位置。三架飞机的航向一致，高度一致，速度一致，从地面上看过去，三架飞机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排列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沈铮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我看到你们了。两架都在位置上。”
对讲机里传来陈大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在你左后方一个机位。”
孙长河的声音接着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右翼就位。”
沈铮松开对讲机的通话键，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航线。航线从汇合点往东南方向延伸，经过一片枯草甸子，甸子的尽头是一道平缓的坡，坡后面就是模拟目标区。目标区在跑道东侧约莫十五里的位置，地面上用白灰画了一个三米半径的圆圈，圆圈旁边插着一面小白旗，白旗的位置从空中看下去只剩一个极小的亮点。
三架编队保持队形飞向目标区上空，高度维持在八百尺。沈铮在前方修正航向偏角的时候，左右两翼同步调整。他的右手握住操纵杆，往左压了约莫半息，机头向左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左翼和右翼的飞机几乎在同一时间跟着偏转，三架飞机的航向同时修正，编队整体转向时保持间隔稳定。他往右压了一下操纵杆，机头偏回原来的航向，两翼同步跟回来，编队的楔形轮廓没有变形。
编队抵达目标区上空的时候，日头已经从天边的云层后面升起来了，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三架飞机的帆布蒙皮照成了一层灰绿色的亮面。目标区的白灰圈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圈内圈外的界线很清晰，圈旁边的小白旗被晨风吹得微微展开。
沈铮把目光从目标区收回来，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准备投弹。两翼保持高度和距离。我先投，你们间隔五秒跟投。”
对讲机里传来陈大柱和孙长河的声音，两个人几乎同时回复。
“左翼收到。”
“右翼收到。”
三架飞机的投弹手同时把手放在释放拉杆上。沈铮的右手从操纵杆上移开，搭在释放拉杆的握把上。他的左手稳住操纵杆，保持机头对准目标区的方向。陈大柱的右手从操纵杆上移开，搭在释放拉杆上。孙长河的右手也从操纵杆上移开，搭在释放拉杆上。三架飞机的速度一致，高度一致，航线一致，从地面上看过去，三架飞机的轮廓在目标区上空叠成了一个紧凑的三角形。
沈铮喊了一声。
“投。”
三枚模拟弹同时从三架飞机的机腹下方脱落。弹体从挂弹架的锁扣里脱出来，在空中翻了一息，朝地面坠落。三枚布袋在晨光中向下坠落，袋口扎着麻绳，袋身被风兜得微微鼓动，从地面上看过去，三枚布袋在空中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朝白灰圈的方向落下去。
塔台瞭望位置，老周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手里攥着一副望远镜，镜筒对准目标区的方向。他的右手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光柱在镜筒里缩成了一个圆形的视野，视野里是三枚布袋从空中坠落的轨迹。他把望远镜的焦点调到目标区的白灰圈上，布袋的落点在视野里逐渐放大，三枚布袋先后触地，砸在枯草甸子上，溅起了一小片干土和碎草屑。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面朝目标区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身朝塔台下面的跑道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塔台的木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