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之后,塔台上的灯亮了起来。
灯泡挂在木板平台上面的横梁上,光线从塔顶照下来,把木板平台的边沿照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边。慕奉安站在木板平台中间,手里攥着半截粉笔,面朝平台边缘的木挡板。木挡板是前几天从工具棚搬来的旧木板,板面被砂纸打磨过,灰白色的木质表面留着前一次用粉笔画过的痕迹——几道横线和几个方框,是他之前画航线示意图时留下的。他用袖子把旧痕迹擦了一遍,擦出一块干净的板面,然后捏着粉笔在板面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约莫一尺宽,半尺高,他用粉笔在方框里面写了三个字——沈铮。写完后退了半步,又在第一个方框的左侧画了第二个方框,比第一个稍微窄一些,里面写了两个字——大柱。第三个方框画在第一个方框的右侧,宽度跟第二个一样,里面写了三个字——孙长河。
他在三个方框下面画了一排横线,横线之间用短竖线分隔,每一格对应一个方框。他从左边第一格开始填数字,第一格写了一个“0”,第二格写了一个“3”,第三格写了一个“6”。填完之后在横线下面画了一条长横线,横线下面又画了三个小方框,分别标注了“汇合点”“目标区”“投弹高度”。
“起飞间隔三分钟。第一架先飞,第二架隔三分钟,第三架再隔三分钟。编队汇合位置在跑道东南五里,模拟目标区在跑道东侧十五里处。投弹高度八百尺。”
他站在塔台上面,面朝木板下面的跑道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跑道东侧组装棚门口的碎石地面上站了六个人,沈铮、陈大柱、孙长河、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面朝塔台方向排成松散的半圈。塔台下面的油桶里点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桶沿上照出来,把六个人的脸映成了暗金色的暖面。
慕奉安站在木板平台上,面朝塔台下面的六个人。
“演练程序就是这样。今晚把你们的座椅和仪表检查好。明天天亮前起飞。”
沈铮站在队列第一个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偏了偏头。
“为什么我长机。”
慕奉安在塔台上面低头看了他一眼。木板平台的边缘挡住了他的半只脚,灯光从横梁上照下来,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亮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你第一个飞的,所以第一个投。”
沈铮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陈大柱站在沈铮旁边,用肩膀碰了碰他的右臂,声音压得很低,但站在周围的几个人都能听清。
“长机,你明天别偏航。”
沈铮偏头看了他一眼。
“偏不了。那条线我在图上走了几百遍了。”
陈大柱没有再说别的,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里。孙长河站在第三个位置,两只手也插在袖子里,面朝塔台方向,没有说话。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后排,面朝塔台方向,等着慕奉安说下一句。
慕奉安把粉笔放在木板平台的横梁上,转身踩着木梯走下来。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他走到第一架飞机旁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起落架轮胎的侧面。轮胎的橡胶面被他的掌心压进去了一小截,松开之后弹回来,气压跟之前检查的一致。他又检查了一遍前轮和尾轮的固定螺栓,螺帽的松紧度一致,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架飞机旁边,蹲下来检查了起落架和舵面钢丝的张力。舵面钢丝从座舱后面延伸出来,穿过机身侧面的滑轮,连到尾翼的操纵摇臂上。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钢丝的中段,轻轻拉了一下,钢丝在滑轮槽里的活动范围跟设计一致,没有卡顿。他把钢丝松开,站起来,走到第三架飞机旁边,做了一遍同样的检查。三架飞机的起落架轮胎气压和舵面钢丝张力逐一检查完之后,他拍了拍第三架飞机机翼下缘的包边铁皮,铁皮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他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六个人还站在组装棚门口的碎石地面上,面朝他的方向。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六个人。
“今晚所有人不许熬夜。躺下就睡。明早起来眼睛睁不开的,换人。”
他说完掀开帐篷帘布,侧身走了进去。帘布在他身后合拢,把帐篷里面的灯光挡在了里面。沈铮站在队列第一个位置,面朝帐篷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铺盖方向走去。他走进帐篷,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把棉袄叠好当枕头。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飞行日志,翻到最新一页。页面上记着当天的训练数据,是白天投弹训练的记录。他从工具箱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数据下面空了几行,写了一个数字——“1”。他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陈大柱和孙长河也陆续走进帐篷,各自在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脱鞋,叠棉袄,躺下。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最后进来,帘布被最后一个人拉上,帐篷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
陈大柱躺在铺盖上没有立刻闭眼。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门口的方向,面朝帘布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夜色。他看了几息,然后从铺盖上坐起来,光脚踩在鞋上,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的一角,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
三架飞机停在组装棚外面的水泥地面上,机头全部朝东,排成一条横线。机身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尾翼的舵面跟地面垂直。塔台旁边的油桶里还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桶沿上照出来,在三架飞机的机头前方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反光。他从帘布缝隙里看了几秒,然后把帘布放下来,转身走回自己的铺盖旁边,躺下去,把棉袄盖在身上,闭上了眼。
帐篷外面,慕奉安已经走回塔台下面。他站在塔台的木梯旁边,面朝跑道方向,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但没有按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踩着木梯上了塔台,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塔台下面的油桶里,棉芯烧得正旺,火苗在风里晃着,光晕在水泥面上一起一伏。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从脚下延伸到跑道北端的旗杆底座。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侧的三架飞机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身从木梯上走下来,朝工具棚方向走去。
工具棚里的灯已经熄了,棚子里只剩从缺口漏进去的一点夜色。他站在棚子门口,面朝里面的工作台方向看了一眼,老周已经把明天的工具和零件准备齐全了,工作台上摆着三套备用锁扣、一把卡尺和一摞记录纸。他转身朝帐篷方向走,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在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他躺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枕在脑后,面朝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在铺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