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库房的门就开了。
库房是入冬之前搭起来的,在工具棚东侧约莫二十步的位置,四面板墙用的是从报废场拉来的旧木箱板,顶棚铺了一层瓦楞铁皮,铁皮下垫了一层干草防潮。库房不大,长约莫三步,宽约莫两步,里面垫了一层碎石作地坪,碎石上面铺了油布,油布上面码着三批航弹的木箱。老周把第一枚航弹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时候,晨光从库房门口照进去,照在弹体的铸铁表面上,冷灰色的铁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哑光。
弹体约莫两尺半长,弹径约莫一掌宽,弹头是尖锥形的,尾翼是四片固定的铁片。铸铁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弹体侧面有几道运输时蹭出的浅划痕,划痕边缘被砂纸打磨过,磨圆了棱角。老周把弹体的一端搭在库房门槛上,另一端用左手托着,面朝站在门口的孙长河点了一下头。孙长河从门口走过来,两只手托住弹体的另一端,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弹体往第一架飞机的停放位置走去。
陈大柱蹲在库房门槛上看着。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拆了绷带,胳膊上的压痕消失了大半,伤口处只剩一层浅红色的新皮。他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搁在身侧,面朝老周和孙长河抬弹体的方向,目光从弹体的弹头一直跟到尾翼,直到两个人抬着弹体走到第一架飞机的机腹下面才收回来。
第一架飞机停在组装棚外面的水泥地面上,机头朝东,机腹离地面的高度约莫两尺半。老周和孙长河把弹体抬到机腹下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弹体的轴线跟机腹纵向梁平行。老周松开弹体的一端,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扳手,逐一拧松挂弹架锁扣上的旋钮。锁扣的开口在弹簧的作用下张开,老周用手掌托住弹体的吊耳位置,把吊耳对准锁扣的开口。
慕奉安站在约莫十步外的机头方向。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机腹下方的方向。晨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机翼的东侧边缘。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呼吸很稳,目光落在弹体的吊耳位置上。
老周把弹体的吊耳对准锁扣开口之后,右手握住锁扣的旋钮,顺时针拧了一圈半。锁扣的开口在弹簧的推动下合拢,咬住弹体的吊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弹体被卡进锁扣里,悬在机腹下方约莫两尺半的位置,弹头朝前,尾翼朝后,轴线跟机腹纵向梁平行。老周松开旋钮,退后一步,直起腰,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弹体尾翼的位置。弹体在锁扣里纹丝不动,尾翼的四片铁片跟地面垂直,没有偏斜。
全场没有人说话。机腹下方站着老周和孙长河,机翼旁边站着沈铮和陈大柱,组装棚门口站着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塔台方向站着慕奉安。七八个人分布在跑道东侧的这一小块区域里,谁都没有出声。风从跑道南端吹过来,掠过机翼的帆布蒙皮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把机腹下方的弹体表面吹得微微发凉。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被北风吹散了。
慕奉安从塔台方向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从机头方向走到机腹下方。他走到弹体旁边蹲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弹体的位置。弹头朝前,尾翼朝后,弹体距地面约莫两尺半,从机腹下方看过去,弹体的轮廓在机翼的阴影里勾出了一道暗灰色的边线。他的目光从弹头移到尾翼,又从尾翼移回弹头,在弹体的中段停了一息。他看了约莫十息,然后站起来,从机腹下面走出来。
“负重测试完卸下来放好。锁扣再检查一遍。等那天到了再装。”
老周站在弹体旁边,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到机腹下面,蹲下来,右手握住锁扣的旋钮,逆时针拧了一圈半。锁扣的开口在弹簧的作用下张开,弹体的吊耳从锁扣里脱出来。孙长河从旁边托住弹体的另一端,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弹体从机腹下面走出来,往库房方向走去。弹体抬走之后,机腹下方的挂弹架空了出来,两个锁扣的开口在弹簧的推动下微微张开,锁扣内侧的弹簧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色的亮。
慕奉安转身往塔台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地面上,声响在跑道上回荡。走到沈铮身边的时候,沈铮站在机翼旁边,面朝机腹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慕奉安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偏了一下头。
沈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站在旁边的人才能听清。
“挂上去的那一刻,我才觉得是真的。”
慕奉安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面朝沈铮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就记住这一刻。”
他说完继续往塔台方向走,步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声响从机翼旁边一直延伸到跑道南端。沈铮站在机翼旁边没有动,面朝机腹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跑道北端的旗杆上。旗面上的红布被晨风吹得微微展开,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老周和孙长河把弹体抬回库房之后,码回了原来的木箱里。老周从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旧烟袋,走到组装棚外面的水泥地面上坐下来。他的后背靠着棚子的立柱,右手把烟袋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晨风里散开,被从跑道方向吹过来的风削去了半截。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把烟灰磕掉,又吸了一口。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上又磕了两下,然后把烟袋插回腰间的布袋里。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面朝组装棚门口站着的人。
“所有人明天天亮前集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做一次全要素模拟。夜航、编队、投弹,全部走一遍。”
陈大柱从库房门槛上站起来,面朝老周站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孙长河从库房门口走过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组装棚门口,面朝老周的方向。沈铮从机翼旁边走回棚子门口,站在队列的末尾。慕奉安站在塔台下面,面朝组装棚门口的方向,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掌心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但没有按下去。
老周说完之后转身朝库房方向走去,把库房的门从外面关上,插销插好。他走到工具棚门口,掀开帘布走进去,把工具箱从工作台上搬下来,放在地上,开始整理明天全要素模拟要用的工具和零件。棚子里的灯还亮着,灯泡挂在横梁上,光线从棚顶照下来,把工具箱的金属面照成了一层冷白色的亮面。
慕奉安站在塔台下面,面朝跑道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转身踩着木梯上了塔台,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塔台下面的油桶里还留着昨晚烧尽的灰烬,灰面上被风吹出了一道浅浅的凹坑。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跑道东侧的组装棚方向看了一眼。棚子门口的六个人已经散开了,各自朝各自的训练位置走去。沈铮蹲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面,把模拟瞄准器从工具箱旁边拿起来,检查管身上的十字线。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右手按在发动机罩上,面朝跑道方向。孙长河站在第三架飞机旁边,把红布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一根捋直。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在组装棚和工具箱之间来回搬东西,把备用布袋和靶标纸逐一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