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弹架的第一套底座是在组装棚里焊出来的。
老周用角钢拼了一个约莫一尺宽的矩形框架,框架的四个角上各钻了两个螺栓孔,孔距跟第一架飞机机腹纵向梁上的预留孔位对应。他把框架举到机腹下方,让螺栓孔对齐,用四颗螺栓逐一穿过拧紧。螺栓头跟框架表面齐平,螺帽在机腹内侧用垫片卡住。框架固定好之后,他在框架下面焊了两个锁扣,锁扣开口朝下,间距跟弹体吊耳的宽度对应。锁扣的内侧各有一根弹簧,弹簧的一端固定在锁扣的铰接轴上,另一端顶在锁扣的开口边缘。锁扣的铰接轴上还连着一根拉索,拉索沿着机腹纵向梁的侧面往后走,穿过两个导向环,一直连到座舱内侧的释放拉杆上。
老周把第一套挂弹架焊完之后,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整体结构。框架跟机腹之间的焊缝排列整齐,鱼鳞纹没有气孔。锁扣的开口方向朝下,弹簧的预压量适中,拉索在导向环里的走向顺滑,没有卡顿。他走到组装棚角落的工具箱旁边,从里面拿出一根铁柱,铁柱外面裹了一层干草,用麻绳扎紧,是模拟弹的替代品,尺寸和重量跟真实航弹接近。
他把模拟弹从工具箱旁边搬过来,放在机腹下方的地面上。沈铮从棚子外面走进来,蹲在模拟弹的另一侧,两个人一起把铁柱抬起来,对准挂弹架下方的锁扣。老周左手稳住铁柱的一端,右手拧动锁扣的旋钮。锁扣的开口在弹簧的作用下先张开,铁柱的吊耳对准开口之后,他反方向拧了半圈,锁扣合拢,咬住铁柱的吊耳。咔嗒一声,铁柱被卡进锁扣里,悬在机腹下方约莫两尺半的位置。
老周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悬在机腹下面的模拟弹。铁柱的轴线跟机腹纵向梁平行,两端没有偏斜,重心位置跟设计一致。他转身走到机身侧面,踩着起落架的撑杆爬进驾驶舱。座舱里面很窄,仪表板上的粉笔圈已经模糊了,释放拉杆焊在座舱底部的支架上,杆身约莫一尺长,顶端有一个木制握把。他右手握住握把,用力往后拉。拉索从导向环里滑过去,锁扣的铰接轴跟着转动,开口张开。锁扣张开之后,模拟弹应该从锁扣里脱落,砸在地面上。
但模拟弹没有掉。
老周从座舱侧面的活动门探出头来,朝机腹方向看了一眼。铁柱还卡在锁扣的开口处,锁扣的内侧边缘咬住了铁柱的吊耳,只松开了一半。他松开释放拉杆,拉索弹回去,锁扣重新合拢,咬住铁柱的吊耳。他从座舱里爬出来,走到机腹下面蹲下,用手电筒照锁扣的内侧。
陈大柱蹲在机腹旁边的地面上,面朝锁扣的方向。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还搁在身侧,伤口处的痂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一层浅红色的新皮。他偏头看了一眼锁扣的位置。
“没掉。”
老周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锁扣内侧,光斑落在弹簧的位置上。弹簧的一端顶在锁扣的开口边缘,另一端固定在铰接轴上。锁扣张开的时候,弹簧被压缩,压缩量约莫半指。但弹簧的反弹力不够把锁扣开口完全推开,开口只张开了一半,锁扣的内侧边缘就卡在了铁柱的吊耳上。
他用右手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钳子,伸进锁扣内侧,用钳尖拨了一下弹簧。弹簧在钳尖的推动下压缩了一小段,松开之后弹回去,但回弹的力度明显偏软,顶不开锁扣的开口。他把钳子从锁扣里抽出来,在手电光下看了一眼弹簧的表面。弹簧是旧件,从报废场拉来的,钢丝表面有轻微的锈迹,圈距不均匀,中间几圈的间隙比两端大。
“弹簧太软了。换硬的。”
慕奉安从组装棚门口走进来,走到机腹旁边蹲下。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挂弹架框架的角钢上,手指按在焊缝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锁扣内侧的弹簧上,看了一息。
“拆了重做需要多久。”
老周把手电筒从机腹下面拿出来,关掉,塞回工具袋里。他把钳子也收回去,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拆了重新配弹簧,一晚上。明天清晨能装。”
慕奉安把手从角钢上收回来,站起来。
“那就明天清晨。”
当天夜里,组装棚里的灯没有熄。
老周和沈铮两个人蹲在棚子里的工作台旁边,把第一套挂弹架从机腹下面拆下来,放在台面上。老周用扳手把锁扣的铰接轴卸下来,取出里面的软弹簧,放在一边。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几只旧气门弹簧,是之前从报废发动机上拆下来的,钢丝比软弹簧粗了一圈,圈距也更均匀。他把气门弹簧逐一比在锁扣的铰接轴上,试了三个,选出其中弹性最合适的一只。他把弹簧装进铰接轴,把锁扣重新组装回去,拧紧固定螺栓。沈铮蹲在旁边递工具,把拆下来的旧件收进工具箱里。
两个人干了一整夜。老周的手套在拆装过程中磨破了一个指头,他把手套翻过来戴,用掌心的部分捏住扳手。沈铮的额头上沾了一层油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亮。他们把三套挂弹架的弹簧全部换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组装棚外面的晨光从缺口漏进来,把工作台上的零件照成了一层灰白色的亮面。
老周把换完弹簧的第一套挂弹架重新装回第一架飞机的机腹下面。螺栓逐一拧紧,锁扣的开口方向朝下,弹簧的预压量比之前多了一指。拉索沿着导向环往后走,连到座舱内侧的释放拉杆上。他装完之后退后两步,面朝沈铮站的位置。
“再试。”
沈铮把铁柱模拟弹从工具箱旁边搬过来,跟老周一起抬到挂弹架下方。老周拧动锁扣旋钮,锁扣张开,铁柱的吊耳对准开口,锁扣合拢,咬住吊耳。咔嗒一声,铁柱悬在机腹下方。老周退后一步,面朝座舱方向点了一下头。
沈铮踩着起落架的撑杆爬进座舱,右手握住释放拉杆的握把,用力往后一拉。拉索从导向环里滑过去,锁扣的铰接轴转动,开口张开。弹簧在铰接轴的推动下把锁扣的开口完全推开,铁柱从锁扣里脱出来,垂直坠落,砸在地面上。铁柱落地的时候弹起约莫半尺,滚到一边,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刮痕。沈铮从座舱里探出头来,朝机腹下面看了一眼。铁柱已经不在锁扣里了,地面上只剩一道滚过的痕迹。
老周走到铁柱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弹体表面。铁柱的干草外层被地面刮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铁面。铁面上有两道新划痕,从吊耳的位置往下延伸,划痕的方向跟铁柱的轴线平行,边缘整齐,没有毛刺。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
“这次掉了。”
慕奉安从组装棚门口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棚子里的水泥地面上,声响在安静的棚子里很清晰。他走到铁柱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弹体侧面的两道划痕。划痕的方向跟铁柱的轴线一致,从吊耳位置延伸到弹体中段,线的走向很直,没有偏斜。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划痕的边缘上摸了一下。划痕的棱角被铁面磨圆了,指腹滑过去的时候没有碰到毛刺。
他站起来,面朝老周站的位置。
“划痕方向是直的,说明脱出顺利。方向歪了,说明还有卡顿。”
他把手从划痕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这个方向是直的。”
老周把铁柱从地上扶起来,面朝挂弹架的方向看了一眼。挂弹架的两个锁扣开口朝下,弹簧的预压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他转身朝工具箱走去,把钳子和扳手逐一收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搭扣扣好。沈铮从座舱里爬出来,跳在地面上,拍掉膝盖上的灰。慕奉安站在组装棚中间,面朝挂弹架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身朝棚子门口走去。
棚子外面的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东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他站在棚子门口,面朝跑道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棚子里,走到工具箱旁边,把工具箱盖子上的灰擦掉,面朝老周站的位置。
“第二套今天装。明天装第三套。”
老周把工具箱从工作台上搬下来,放在地上,面朝慕奉安站的位置。
“第二套的底座已经焊好了。锁扣的弹簧昨天换过了,直接装就行。”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他转身朝组装棚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面。老周正把第二套挂弹架从工具箱旁边的角落里搬出来,沈铮蹲在旁边递工具。棚子里的灯还亮着,灯泡挂在横梁上,光线从棚顶照下来,把挂弹架的角钢轮廓照成了一层冷白色的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