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满的傍晚来得很快。日头从西面的城墙方向沉下去之后,天光从灰白变成铅灰,再从铅灰变成墨色,中间的过渡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被北风吹散了。工具棚里的灯点上了,灯泡挂在横梁上,光线从棚子缺口里漏出来,在门口的碎石地面上投了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
慕奉安站在工具棚的木桌前面,桌面上摊着三张纸片。三张纸片的来源不同,纸质也不一样。第一张是从奉天兵工厂带出来的,纸面是厚的道林纸,上面有副官的签字,可提四枚旧航弹改装。第二张是从南方走私商那里送来的,纸面薄一些,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地点——三日后到大连,转陆运三枚。第三张是从北满驻军仓库流出来的,纸面最粗糙,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和一枚仓管员的私章——账面损耗两枚。
慕奉安用铅笔在三张纸条下方分别写了到货日期。第一张写的是“四天后”。第二张写的是“七天后”。第三张写的是“十天后”。三行日期排成一行,间隔都是三天。他把铅笔放在桌面上,用手指顺着三行日期从左到右划了一道。
“错开三天一批。三批之间互不知情。”
老周蹲在木桌旁边的工具箱上,右手攥着卡尺,正在量一根从报废场拉来的旧铁管的壁厚。他把卡尺从铁管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三张纸条。
“三个地方三批货,路上出岔子怎么办。”
慕奉安把三张纸条从桌面上收起来,叠在一起折好,塞进里衣口袋。他面朝工具棚的缺口外面看了一眼,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
“每批货走不同的路。第一批从奉天直接运,白天走官道,卡车蒙布。第二批从大连走海路转陆运,货郎挑担子走小路。第三批用驻军仓库的卡车,路过跑道卸货,车夫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老周把铁管放在工具箱上,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在烟锅里填了新烟丝,但没有点。他把烟袋叼在嘴里,面朝慕奉安。
“三批货到了之后放哪儿。”
慕奉安走到工具棚角落,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的地窖口。地窖口是之前埋第三架飞机零件时挖的,位置在工具棚西侧约莫二十步的荒地上,窖口用铁皮盖封着,盖板上压了两层碎石。他蹲下来,把盖板上的碎石拨开,掀开铁皮盖的一角,手电光照进去,窖底约莫一人半深,四壁是冻土夯实的壁面,底部铺了干草和油布。
“放这儿。三批货分三个角落码,每一批之间隔开,中间用干草填。”
老周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把没点的烟丝磕回烟袋里。他站起来,走到地窖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窖底。
“地窖够深,三批货放得下。但库房得搭一个,弹药不能一直埋在地里,潮气重。”
慕奉安把铁皮盖重新盖上,把碎石压回去。
“库房搭在工具棚东侧。用旧木箱板拼墙,顶棚铺瓦楞铁皮,里面垫一层干草防潮。”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面朝老周。
“明天开始搭。三天之内搭完。”
老周点了一下头,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插回腰间的布袋里。他转身走到工具箱旁边,把卡尺收进工具箱里,合上盖子。工具棚外面的风从缺口灌进来,把灯泡吹得晃了两下,光线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
一辆蒙布卡车从奉天方向驶来,沿着官道拐上土路,在北满跑道南端约莫两百步外的卸货区停下来。车厢上盖着一块厚帆布,帆布下面装着四只木箱,每只木箱里裹着一枚旧航弹,弹体外面包着干草,干草外面捆着麻绳。司机把车停稳之后,从驾驶室跳下来,朝站在跑道南端的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慕奉安走到卡车后面,把帆布掀开一角。车厢里的木箱码得很整齐,箱盖用铁钉封着,钉头没有生锈。他让沈铮爬上后斗,把木箱逐一递下来。沈铮站在车斗里,弯腰把最上面那只木箱抱起来,递到车尾。慕奉安站在车尾下面,两只手接住木箱的边角,搬到旁边的手推车上。四只木箱依次从车上卸下来,码在手推车的车板上,用麻绳勒了两道。
慕奉安推着手推车朝工具棚方向走,沈铮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往北走。走到工具棚西侧的地窖口旁边,慕奉安停下来,把铁皮盖掀开,把木箱从手推车上逐一搬下来,用麻绳吊进地窖。木箱下到窖底之后,沈铮踩梯子下到窖里,把木箱码在地窖北侧的角落里,箱与箱之间隔了一层干草。
四只木箱全部下窖之后,慕奉安把铁皮盖重新盖上,把碎石压回去。他站在地窖口旁边,面朝工具棚方向看了一眼。棚子里的灯还亮着,老周在里面搭库房的墙板,木箱板一块一块拼上去,用铁钉固定,锤子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一下。
第七天,第二批货到了。
这批货是从大连方向来的,走海路转陆运,联络人伪装成货郎,挑着一副担子,从北满边界的小路走进来。慕奉安独自去接的货。他从工具棚旁边的手推车棚里推了一辆空车,沿着跑道东侧的小路往南走,走了约莫三公里,在北满边界的一处土岗下面跟货郎碰了头。货郎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掀开担子两头盖着的麻布,下面装着三只长条形的木匣,每只木匣里装着一枚小口径航弹,弹体比第一批的旧弹短一截,弹径也细一些。慕奉安把木匣逐一搬到手推车上,用麻布重新盖好,推着车沿原路返回。货郎挑着空担子朝相反方向走了,脚步很快,一会儿就被土岗挡住了。
三只木匣推到地窖口旁边,慕奉安把木匣从车上搬下来,用麻绳吊进地窖。沈铮在窖底接住,把木匣码在地窖东侧的角落里,跟第一批的旧弹之间隔了一层干草。木匣全部下窖之后,慕奉安把铁皮盖重新盖上,把碎石压回去。
第十天傍晚,第三批货到了。
这次是北满驻军仓库的卡车路过跑道。卡车从南面的官道拐上土路,在跑道中段的位置停下来。车斗里装着几只麻袋,麻袋下面压着两只木箱,箱盖上贴着“账面损耗”的标签。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到车斗后面,把木箱从麻袋下面拖出来,搬到车尾。慕奉安站在车尾下面,把木箱接住,搬到旁边的手推车上。司机什么都没问,把木箱卸完之后,调转车头沿着土路朝北开走了。车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荒原的地平线吞掉了。
两只木箱推回地窖口旁边,慕奉安把木箱吊进地窖。沈铮在窖底接住,把木箱码在地窖西侧的角落里。三批物资全部入库之后,慕奉安沿着梯子下到窖底,把三批货的箱子逐一打开,核对数量和型号。奉天兵工厂的四枚旧弹弹体是圆柱形的,弹头是尖锥形,尾翼是四片固定的铁片。南方来的三枚小口径航弹弹体短一些,弹径细一些,弹头是圆头的,尾翼是三片。北满驻军仓库的两枚弹体跟奉天那批一样,但表面锈得更重一些。
九枚可用航弹排在地窖底部的干草上,慕奉安逐一清点了一遍,又从第一枚走到最后一枚,用手指在每一枚弹体的吊耳孔径上摸了一下,确认孔径尺寸一致。他拿起最后一枚用手掂了掂重量,比第一批的旧弹轻一些,但重心位置合适。他把弹体放回干草上,站起来,沿着梯子爬出地窖。
老周站在地窖口旁边等着。他的右手攥着卡尺,左手攥着铅笔和一张白纸。慕奉安从地窖口爬上来,拍掉膝盖上的灰,面朝老周。
“数量够了。九枚。三架每架三枚。”
老周把卡尺从右手换到左手,面朝地窖口的方向。
“挂弹架呢。”
慕奉安把铁皮盖重新盖上,把碎石压回去。
“明天开始改。三架每架三枚。底座和释放机构你自己定方案。”
老周点了一下头。他把卡尺和铅笔、白纸收进工具箱旁边的布袋里,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了。当天晚上,老周一个人蹲在工具棚里,在灯泡下面拿卡尺逐一量弹体的吊耳孔径。他把每枚弹体的孔径读数记在白纸上,然后用铅笔在地面上画挂弹架的草图。草图从第一笔开始画,先画了一条横线当作机腹的纵向梁,然后在横线下面画了两个锁扣的形状,锁扣的开口朝下,锁扣之间连着一根拉索。他在草图旁边标注了几个尺寸数字,又用卡尺在弹体上比了一下,把数字改了一处。
沈铮从跑道北端走回工具棚的时候,看到老周还蹲在地上。他走到棚子门口,偏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草图。草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老周用铅笔写的——“五天内交三套”。字迹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但每个字都能辨认出来。沈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朝帐篷方向走了。
工具棚里的灯还亮着,老周蹲在地上,卡尺搁在膝盖旁边,铅笔在纸面上画完最后一笔。他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草图的全貌——三套挂弹架的结构从同一个底座延伸出来,锁扣的间距跟弹体吊耳的孔径对应,释放机构用拉索连着座舱内侧的一根拉杆。他把纸从地上拿起来,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里,然后把卡尺和铅笔收进工具箱,站起来,把灯泡从横梁上拧灭。
工具棚里暗下来,只剩从缺口漏进去的一点夜色。老周走出棚子,面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他转身朝门卫房方向走了,步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