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偏院厢房里的煤油灯已经烧尽了,灯芯只剩一小截焦黑的头,灯座里的油底子被烧干之后在铁皮面上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沈铮把灯从桌上拿下来,放在墙角,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刺客靠着的那面墙板上,光线从板缝里一道一道划过,把刺客的半边脸映成了灰白色。
刺客被绑在厢房角落的立柱上。麻绳从胸口绕了三圈,手腕反绑在柱身后面,脚踝处也缠了一道。他的面颊上有一层被热油烫出的红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角,皮肤表面浮着几粒细小的水泡,有些破了,渗出的清液在皮肤上凝成了一层薄壳。右侧锁骨处有一道暗紫色的淤痕,是木凳砸中之后留下的,面积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发青,中间泛着暗红。他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一些,但每次吸气的时候右肩会微微抬一下,像是锁骨处的伤在牵扯着肌肉。
慕奉安从隔壁厢房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刚烧开的热水。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搬了一张木凳,坐在刺客对面约莫三步的位置。沈铮站在门内侧,背靠着门框旁边的墙板,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厢房里面的方向。副官在院子里守着,没有进来。
慕奉安坐下来之后,把搪瓷缸子从桌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他的目光落在刺客脸上,从烫伤的面颊移到锁骨处的淤痕,又从淤痕移回面颊。他把缸子放回桌上,开口了。
“我不问名字。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刺客的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他的下巴还抵在胸口,呼吸声比刚才浅了一些。
“你替谁来的。”
刺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地方被扯开了一道细口,渗出了一点血丝。他的目光从地面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搪瓷缸子的边沿上,又移回地面。
慕奉安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扣。铜扣在掌心里被他的体温捂了一夜,金属面已经温热了。他把铜扣放在桌面上,扣面朝上,刻着首字母的一面正对着刺客的方向。铜扣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刺客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领口的铜扣。昨晚从你衣领内侧扯下来的。”
刺客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铜扣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河本。”
慕奉安把搪瓷缸子从桌上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任务是什么。”
刺客把目光从铜扣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膝盖微微并拢,两只脚搁在地面上,脚趾缩在鞋里。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字句还是清晰的。
“清除北满设施负责人。具体是谁,让我临场确认。”
慕奉安把铜扣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铜扣的刻痕面朝上,首字母在灯光下清晰可辨。他把铜扣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拨了一下,铜扣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刻痕的位置从朝上转到了朝右。他没有把铜扣推回刺客的方向,只是把它留在桌面的边沿上,离刺客的手约莫一臂的距离。
他坐在木凳上没有动,面朝刺客的方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厢房里很安静,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副官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步子压得很低,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被风吹散了半截。
慕奉安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把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伸到桌面上,把铜扣从桌边拿起来,站起来,走到刺客面前蹲下来。刺客的头抬了一下,面朝慕奉安蹲下来的方向。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慕奉安把铜扣放回刺客的衣领口袋里。口袋的布面被热油泼过之后有些发硬,他把铜扣推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你可以回去。告诉河本两件事。”
刺客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第一件,我没死。”
慕奉安站起来,退后半步,面朝刺客的方向。
“第二件,我会亲自去看他。”
刺客把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把被沈铮踢过去的短刃上。刃面在晨光里反着一层暗色的光,刃尖上还留着昨晚划过门框时蹭上的木屑。他把目光从短刃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被绑在柱身后面的手腕上。麻绳勒进皮肉的地方已经磨出了一圈红痕,皮面被勒得发白,边缘泛着暗色。
沈铮站在门内侧,面朝慕奉安的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开口。
慕奉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解开。”
沈铮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到刺客身上,又从刺客移到慕奉安脸上。他没有再问,走到柱子旁边,蹲下来,把麻绳的绳结逐一解开。绳结打了三圈,他用手指抠住第一圈的绳头,用力拉了一下,绳头从绳圈里滑出来。第二圈、第三圈跟着松开,麻绳从柱身上滑落下来,堆在刺客脚边的地面上。
刺客把两只手从柱身后面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内侧的勒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皮面被勒得发亮,有几处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珠。他用左手按着右侧锁骨的位置,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之后站直了身体。他的身高比慕奉安矮半个头,肩膀比沈铮窄一些,站在厢房中间的时候,从门口漏进来的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烫痕处的皮肤映得很清楚。
他缓步走到门口。经过慕奉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慕奉安站在桌边,面朝厢房里面的方向,两只手垂在身侧。刺客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很慢,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轻一些,身体的重心往左偏了一点。他走到门槛前面,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到桌上的航线图上,又从航线图移回慕奉安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没有问出来。他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迈过门槛,走进了廊下。
慕奉安已经坐回桌前,把航线图从桌面上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图纸右上角的折点位置,手指按在折点的线条上,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走之前帮我把门带上。”
刺客在廊下停了一息。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门板上,把门板从外面轻轻拉上。门板在门框上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插销没有插,但门板贴住了门框。廊下的脚步声沿着青砖地面往西面移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偏院后墙外面的巷子吞掉了。
沈铮站在门内侧,面朝合拢的门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坐在桌边的慕奉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廊下的人听见。
“你就这么放他走。”
慕奉安把航线图从桌面上拿起来,对折了一折。他的手指沿着折痕压过去,把纸面压平。
“他走回去需要时间。我们在他回去的路上先到。”
他把航线图又对折了一折,折成巴掌大小,塞进桌角那只旧皮包里。皮包的搭扣被他按了一下,扣合到位。他站起来,面朝沈铮站的位置。
“河本派了刺客,说明他急了。”
他走到厢房门口,把门板推开,迈过门槛,站在廊下。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偏院的青砖地面照成了一层亮灰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里投下了几道斜长的影子,从树下一直拖到厢房门口。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铜扣,拇指按在刻痕上。
“他急了,就说明我们不能再等了。”
沈铮从厢房里跟出来,站在慕奉安侧面约莫一步的位置。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门框上,手指扣在门板的边角上。
慕奉安把摸在铜扣上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面朝偏院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墙外的巷子里没有动静,只剩风声从墙头上掠过。他转身朝前院方向走去,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声响在偏院里传出去很远。
“回去把所有油箱加满。”
沈铮站在厢房门口,看着慕奉安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院的廊下。他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转身走进厢房,把桌角那只旧皮包从桌面上拿起来,挎在肩上。他走到门口,面朝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从树下一直拖到门槛前面。他迈过门槛,把门板从外面拉上,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偏院,朝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