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奉安从北满回到奉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城南的货运小站下车,沿着后街走到帅府侧门。侧门的卫兵认得了他的脸,没有拦,侧身让他进去。他穿过两进院子,走到偏院的厢房门口。副官已经提前把房间收拾好了,床上铺了新换的被褥,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茶杯。茶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倒了一杯喝下去,把茶杯放回原处。他没有躺下,把门从里面插好,然后在桌边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张局部航线图。图是他在北满画的,从北满到东海岸折点的那一段航线用铅笔画了三条虚线,每条虚线旁边标注了距离和航向偏差。他把煤油灯的灯芯捻高了一些,火苗从豆粒大小变成了拇指盖大小,光线把图纸的右上角照得很清楚。他用手肘撑在桌面上,面朝图纸的右上角,那里画着折点之后往东南偏东方向延伸的那一段线条。他用铅笔的笔尖在折点的位置上点了一下,顺着线条的走向往东南方向划了一段,停在纸面上没有标注的位置。
窗外的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窗格上的旧纸吹得微微鼓动。他已经在北满待了将近一个月,这次回奉天是为了补办一部分补给手续。副官提前跟他说过,手续需要他本人到帅府签字,签完字之后补给物资才会从奉天的仓库调拨到北满。他本来可以白天来,但白天他要在北满盯着第三架飞机的收尾工作,只能等天黑之后才动身。
他把铅笔从图纸上移开,放在纸页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面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窗纸糊了两层,外面一层被风吹得有些发脆,边角处起了毛。窗外是偏院的后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后院。白天的时候能听到巷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到了夜里就安静了,只剩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
就在他准备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的时候,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木裂声。声音很短,像是有人踩在窗台下面那块朽木板上,木板受力之后裂开了一道缝。声音从窗户的西侧传来,那里是偏院后墙和厢房之间的夹角,白天堆着几只旧花盆和一把扫帚。他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但没有转身。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左手还搭在图纸的边缘。他的呼吸没有变,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厢房的布帘挂在门框上,是从里面插着的。布帘的布面是深色的,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门框上缘的一线灯光。他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脚踩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步子压得很低,每一步之间隔着差不多的间距。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布帘被从外面掀开了一角。一只握着短刃的手先从帘缝里探进来,刃面在煤油灯的光线里反了一下暗色的光。慕奉安在帘子掀开一半的时候动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桌上那盏煤油灯。灯座是铁皮的,里面装了半盏灯油。他把灯座端起来,朝门口的方向泼了过去。
灯油从灯座里泼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门框内侧的地面上。灯芯从灯座上脱落,带着火苗一起飞出去,撞在门框边缘的木板上,火苗灭了,但灯油被点燃了。门框内侧的地面上窜起一小片橘黄色的火焰,火焰从地面往上升,照亮了门口的空间。刺客进入门口的时候,右侧面颊被热油泼中,短刃在手中偏了方向,刃尖划过门框边缘的木板,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浅槽。刺客闭眼后退了一步,用手背去擦面颊上的热油,手背蹭过脸的时候把油迹抹开了一小片。
慕奉安趁对方闭眼的间隙从桌旁站起来。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抓起那只木凳——凳面是硬木做的,四条腿用榫卯插在凳面底部的横档上。他把木凳举过头顶,朝刺客的上半身砸了过去。凳面击中刺客锁骨和右肩交接处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刺客的身体往左侧歪了一下,短刃从手里脱出去,砸在青砖地面上,刃尖磕在砖缝里,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刺客倒在地上,半趴着,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捂着右肩。他的面颊上有一层被热油烫出的红痕,皮肤表面浮起了几粒细小的水泡。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右肩被木凳砸中之后使不上力,身体撑了一下又落回去,侧躺在青砖地面上,呼吸急促。
沈铮从隔壁厢房冲到门口的时候,帘布已经被慕奉安掀开了。他掀开帘子闯进来,脚踩在门框内侧的地面上,踩到了那一片还在燃烧的灯油。火焰从他的鞋底两侧窜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用脚在青砖地面上蹭了两下,把鞋底的油蹭掉。他的目光从地上的火焰移到刺客身上,又从刺客移到慕奉安站的位置。
慕奉安站在桌边,右手还握着木凳的一条断腿。木凳的凳面在砸中刺客的时候从榫卯处裂开了,四条腿里的三条还插在凳面上,第四条断在了他的手里。他把断腿从手里放下来,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地上的人。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呼吸很稳,两只手垂在身侧。
沈铮走过来,用脚踩住刺客握着断刃的那只手的手腕。刺客的右手被沈铮的鞋底踩住,手指在地面上张了一下,又收回去。沈铮蹲下去,把墙角那把短刃捡起来,踢到更远的墙角,然后用脚把刺客的左手从右肩上拨开,看了一眼他面颊上的烫痕。烫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角,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水泡,有些水泡破了,渗出了一点清液。
“老师你没事吧。”
慕奉安站在桌边,面朝沈铮蹲的位置。
“有事的在地上。”
沈铮站起来,退后半步,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慕奉安从桌边走过来,走到刺客面前蹲下来。他面朝刺客的脸,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刺客侧躺在地上,面朝门口方向,右手被沈铮踩过之后还搁在地面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面颊上烫痕处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水泡破口处的清液在砖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慕奉安蹲下来,面朝刺客。
“谁让你来的。”
刺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把被踢过去的短刃上。刃面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暗色的光,刃尖上还留着刚才划过门框时蹭上的木屑。他把目光从短刃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胸口位置。他的右手从地面上抬起来,手指伸进衣领内侧,在领口暗袋的位置摸了一下。他从暗袋里扯出一条挂绳。挂绳是细麻绳编的,绳结处系着一枚铜扣。铜扣不大,约莫拇指盖大小,表面被磨得发亮,扣面刻着一个字母。字母的笔画很细,但刻痕很深,在灯光下清晰可辨。那是河本的姓氏首字母。
慕奉安的目光落在铜扣上,停了一息。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把挂绳从刺客手里接过来。铜扣落在他的掌心里,金属面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他把铜扣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光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把铜扣攥在手心里,站起来,面朝沈铮站的位置。
沈铮站在桌边,面朝慕奉安的方向。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把从墙角捡起来的短刃,刃尖朝下,刀柄攥在掌心里。他看了一眼慕奉安手里的铜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
“怎么处理。”
慕奉安把铜扣塞进里衣口袋,面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框内侧地面上的灯油已经烧尽了,只剩一层黑色的焦痕。门外的廊下很安静,偏院后墙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刺客身上。
“先绑起来。明天送帅府。”
沈铮把短刃放在桌面上,从工具箱旁边拿了一根麻绳,把刺客的两只手腕反绑在背后,绳结打了三圈,拉紧之后勒进了皮肉。刺客侧躺在地上没有反抗,面颊上的烫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沈铮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厢房角落里,让他靠着墙板坐在地上。刺客的后脑勺靠在墙板上,眼睛闭着,呼吸比之前平缓了一些。
慕奉安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桌面上的图纸重新展开。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扣,放在图纸的边角上。铜扣的刻痕面朝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刻痕的凹槽映出了一道暗色的影子。他用手指拨了一下铜扣,铜扣在纸面上转了小半圈,刻痕的位置从朝上转到了朝右。他把铜扣重新翻回来,刻痕面朝上,然后用铅笔的笔尖在图纸上那个折点的位置点了一下,面朝图纸的右上角看了一会儿。沈铮站在门口,面朝厢房里面的方向,看着慕奉安坐在桌边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面朝桌边的方向,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