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跑道东侧的目标区就已经有人在忙了。
灰圈旁边散落着几只灌满沙土的布袋，是前一天训练结束后没有收完的。陈大柱蹲在灰圈外沿，把布袋一个一个捡起来，解开袋口把沙土倒回备用的粗布袋里，重新扎好袋口，码在工具箱旁边。孙长河蹲在另一侧，把圈内落点上的红布条逐一拔出来，缠在手指上卷成小卷。刘顺和赵二虎抬着模拟瞄准器从工具棚方向走过来，瞄准器是一截铁管焊上简易的十字线，管身被砂纸打磨过，握把处缠着旧布条。王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摞靶标纸，是前一天用过的，纸面上还留着铅笔画的圈和落点标记。
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头位置。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按在发动机罩的顶面上。机头罩是铝皮做的，表面涂了灰绿色的漆，漆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他的掌心贴住罩面，手指自然分开，掌根压在罩面的前缘上。发动机罩下方的缸体还带着昨夜余温，隔着铝皮的传热在他掌心里留下了一层微弱的暖意。他站在机头前面没有动，目光落在罩面上，从机头前端一直看到防火墙的位置。罩面上的铆钉排成一条整齐的线，每颗铆钉头跟铝皮表面齐平，接缝的间隙均匀。
他把手从发动机罩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转身朝塔台方向走去。
从飞机到塔台之间要经过目标区灰圈的外沿。陈大柱正蹲在灰圈旁边扎布袋口，手里的麻绳在袋口上绕了三圈，用力一拉，把袋口勒紧。沈铮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偏头看了他一眼。陈大柱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瞬，陈大柱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叫停他。沈铮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朝塔台方向走。
塔台下面没有人。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面朝跑道方向，右手攥着那只秒表，左手垂在身侧。沈铮走到塔台下面站定，仰起头。木板平台的边缘在他的头顶上方约莫一丈的位置，慕奉安的身影被晨光投在平台边缘，遮住了他脚下的那一小块木板。
“老师。”
慕奉安从木板平台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沈铮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到木梯口，踩着梯子走下来。梯子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到他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
他走到沈铮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晨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上，影子从脚下一直拖到目标区的边缘。
沈铮站在慕奉安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掌心还留着刚才按在发动机罩上时蹭上的灰印，掌纹里嵌着一层极薄的铝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亮。
“我第一个飞。”
慕奉安看着他。他的右手还攥着秒表，拇指按在表壳的边缘上，没有按下去。
“你问过其他人了。”
沈铮把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开，落在塔台后面的跑道北端方向。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
“不用问。”
慕奉安把秒表从右手换到左手，面朝沈铮。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铮把目光从跑道北端收回来，重新落在慕奉安脸上。他的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
“我从第一天躺在草地上看天就在准备这一天。”
慕奉安把秒表从左手换回右手，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他没有立刻接话。塔台旁边的油桶里还留着昨晚烧尽的灰烬，灰面上被风吹出了一道浅浅的凹坑，凹坑边缘有几粒没有完全烧透的碎炭，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
“你知道那个航向要飞多久。”
沈铮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知道。到折点两个半时辰。过了折点还要多久，我等你告诉我。”
慕奉安伸出手，在沈铮的右肩上拍了拍。他的手掌按在肩头上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落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隔着布衫传过去。沈铮站在他面前，肩没有晃动，两只脚踩在碎石地面上，身体的重心稳稳地压在两腿之间。
慕奉安把手从肩头上收回来，在身侧垂了一下。
“会有那一天的。”
沈铮站在他面前，点了两下头。他的动作很慢，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一息。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里的铝粉和灰印，然后转身朝训练位方向走去。
他经过目标区灰圈外沿的时候，陈大柱已经站起来了。陈大柱的手里攥着那根扎袋口的麻绳，绳头垂在膝盖旁边。他偏着头看着沈铮走过来的方向，等沈铮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说了。”
沈铮的脚步没有停，但偏了一下头。
“说了。”
陈大柱把麻绳从手里松开，绳头落在枯草地上。他往前走了一步，跟在沈铮侧面约莫半步的位置。
“他说什么。”
沈铮走到第一架飞机的机头位置停下来，右手从身侧抬起来，重新按在发动机罩的顶面上。他的掌心贴住罩面，手指自然分开，掌根压在罩面的前缘上。他偏过头，面朝陈大柱站的位置。
“会有那一天的。”
陈大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把目光从沈铮脸上移到发动机罩上，又从发动机罩移到跑道北端的方向。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旗面上的红布被风吹得微微展开。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扎麻绳时蹭上的灰印。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麻绳捡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转身朝第二架飞机停放的位置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那我也飞第二架。”
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头旁边，右手按在发动机罩上。他把目光从陈大柱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旁边的地面上。陈大柱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铮站的方向。沈铮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面朝陈大柱。
“我信你。”
陈大柱把目光从沈铮脸上收回来，继续朝第二架飞机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枯草地上的声响被晨风削去了一半。走到第二架飞机的机头位置停下来，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发动机罩的顶面上。他的掌心贴住罩面，手指自然分开，掌根压在罩面的前缘上。他站在机头前面没有动，目光落在罩面上，从机头前端一直看到防火墙的位置。
孙长河从灰圈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那一小卷红布条。他走到第二架飞机旁边，把布条卷塞进口袋里，面朝陈大柱站的位置。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旁边等着。刘顺和赵二虎抬着模拟瞄准器从工具棚方向走过来，把瞄准器放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面。王铁柱跟在后面，把手里的靶标纸摊在机翼旁边的地面上，纸面上的圈和落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六个人陆续回到各自的训练位置。沈铮蹲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面，把模拟瞄准器的铁管从工具箱旁边拿起来，检查管身上的十字线有没有歪。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手掌按在发动机罩上，面朝跑道的方向。孙长河站在第三架飞机旁边，把红布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根一根捋直，码在机翼下面的工具箱盖面上。刘顺和赵二虎蹲在第一架飞机的另一侧，把备用布袋从工具箱里搬出来，逐一检查袋口的麻绳有没有松。
慕奉安站在塔台下面，面朝六个人散开的方向。他的右手攥着秒表，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面朝跑道方向。塔台旁边油桶里的余烬被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烟，灰面上只剩一层浅灰色的灰壳。他把秒表收回口袋里，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的灯已经熄了，棚子里只剩从缺口漏进去的一点晨光，照在第二架飞机的尾翼框架上。他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塔台，踩着木梯上了平台，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
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六个人分布在跑道东侧的目标区和三架飞机之间，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沈铮蹲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面，把瞄准器的铁管举到眼前，透过管身上的十字线看远处的靶标纸。陈大柱站在第二架飞机的机头旁边，手掌按在发动机罩上，面朝跑道方向。孙长河站在第三架飞机旁边，把红布条一根一根码好。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在第一架飞机和工具箱之间来回搬东西，把备用布袋和靶标纸逐一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