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线确认之后的训练强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每天天亮之前，六个人就分散到跑道各处——沈铮带着刘顺和赵二虎飞第一架，陈大柱和孙长河各带一个人飞第二架和第三架。训练内容从单纯的起降和投弹，加上了编队飞行和长距离航线模拟。慕奉安在塔台上掐着秒表，记录每一架次的起飞间隔、航向偏差和返航时间。跑道南段被铲平的那部分重新铺了一层碎石，当作备降区域，北段的水泥面则继续用作主跑道。
训练一直持续到日落之后才收工。
当天夜里，沈铮回到帐篷里的时候，其他几个人已经躺下了。陈大柱的铺盖上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孙长河侧躺着面朝帐篷壁板，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挤在另一侧的铺盖上。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从帘布缝隙里漏进去的一点夜色，把铺盖的轮廓映成了一层模糊的暗灰色。沈铮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飞行日志。
日志的封面是硬纸板做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里面的纸页有些发黄。他翻到最新一页，页面上记着当天的训练数据——第一架次的起飞时间、航线航向、投弹轮次和落点偏差，字迹排列得很密，每一行都标注了具体的时间点和数值。他看完数据之后没有把本子合上，而是把铅笔从工具箱旁边的笔筒里抽出来，在数据下方空了几行，然后开始写。
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他先写了一个“航”字，笔画很轻，纸面上几乎看不出凹痕。然后他写“线”，又写“已”，再写“通”。四个字写完，他把铅笔从纸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这四个字在纸面上的位置，确认没有偏出纸边，然后接着写后面的四个字——“只等那一天”。写到“那”字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这个字的偏旁有没有写对，然后继续往下走。八个字写完，他数了一遍，确认是八个，没有多也没有少。整个过程用了约莫半分钟。
他把铅笔放在纸页旁边，低头看着那八个字。字迹很小，笔画很细，但在煤油灯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航线已通”四个字写得比较紧凑，“只等那一天”四个字稍微松散一些，尤其是“那”字的最后一竖拉得比其他的笔画长了一点。他看了一息，然后把本子合上。合上之后过了几秒，他又翻开，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字，确认没有写错，又把本子合上。
他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用手掌按了一下，确保本子完全被枕头盖住，边缘没有露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胸前活动了一下，腕关节在动作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响。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掌心上的红印比前几天淡了一些，虎口处的皮不再发亮，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暗色硬壳。
帘布从外面被人掀开了。陈大柱站在帐篷口，半边身子探进来，肩膀上的棉袄披了一半，左边袖子还没穿进去。
“你还没睡。”
沈铮把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马上。”
陈大柱站在帐篷口没有走。他的目光从沈铮脸上移到铺盖上，又从铺盖移回沈铮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没有问出来。他把披在肩上的棉袄拉了一下，左边的袖子穿进去，扣子扣了两颗。
“老师在叫我们。所有人去塔台下面。”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到铺盖旁边，把枕头往下按了按，确认本子边缘没有露出来。枕头下面的硬纸板封面被他按得往下陷了一小截，从外面看枕头面是平的。他直起腰，朝帐篷门口走去。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陈大柱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枕头。目光在枕头上停了一瞬，但没有问什么。他把帘布掀开，侧身让沈铮先出去。沈铮迈过门槛，踩在帐篷外面的碎石地面上，脚底传来一阵冰凉。他没有穿棉袄，只穿着一件单层布衫，夜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他衣角掀了一下。他缩了缩肩膀，跟在陈大柱后面朝塔台方向走去。
塔台下面已经站了五个人。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梯旁边，面朝六个人站的方向。他的右手攥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是从塔台旁边的火盆上烧的水。塔台旁边的油桶里点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从桶沿上照过来，在六个人的脸上投下了一层暗金色的暖光。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
慕奉安把搪瓷缸子放在木梯的踏板上，面朝六个人。
“明天开始，给你们三天时间。”
他的目光从沈铮脸上移到陈大柱脸上，又移到孙长河、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脸上。
“三天之后，你们自己决定谁坐在第一架飞机上。”
六个人站在塔台下面，谁都没有说话。沈铮站在队列第二个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慕奉安站的方向。他的布衫在夜风里被吹得贴在了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面下隐约露出来。陈大柱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孙长河站在第三个位置，两只手也插在袖子里。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后排，有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把手放在裤缝上。
慕奉安说完之后没有等回应。他把搪瓷缸子从木梯踏板上拿起来，喝了一口热水，然后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的灯已经熄了，棚子里只剩从缺口漏进去的一点夜色。他的脚步踩在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上，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六个人陆续散开。陈大柱和孙长河朝帐篷方向走，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跟在后面。沈铮走在最后面。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塔台的方向。塔台旁边油桶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很稳。他转回头，继续朝帐篷方向走，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跑道北端的方向。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旗杆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了杆身上，看不出颜色。他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掀开帘布走进帐篷。陈大柱已经躺下了，铺盖上的呼吸声很均匀。孙长河侧躺着面朝帐篷壁板。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也各自躺在铺盖上，没有人说话。
沈铮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他把布衫脱了叠好放在铺盖外侧，然后躺下去。躺下之前，他的右手从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本飞行日志的封面。封面上的硬纸板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搭扣还在原位，本子没有被翻动过。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
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在铺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