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测绘飞行是在首次飞行的第二天清晨。
沈铮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旁边,把风镜从额头上拉下来罩住眼睛,又用手背蹭了一下镜片,确认没有灰。刘顺从工具棚方向搬来两箱备用食水,比昨天多带了一箱,箱子绑在座舱后面的行李架上,麻绳勒了两道。赵二虎把机翼油箱的注油口拧开,加满了一桶燃油,油面从注油口边缘溢出来一小截。王铁柱蹲在起落架旁边,用扳手逐一检查轮胎的固定螺栓,确认每一个都拧到位了才站起来。
慕奉安从塔台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张轰炸路线图。他把图纸展开铺在机翼表面上,手指落在标注着“东海岸”三个字的位置上,从那里往东移了一截,停在纸面上标注着“海”的空白区域里。
“这次过线。”
沈铮站在机翼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他的右手搭在机翼前缘的包边铁皮上,手指按在铆钉的排列上。
“飞多远。”
慕奉安的手指从“东海岸”的位置往东移了约莫两指宽的距离,停在纸面上一个没有标注的位置。
“二十里。然后沿海岸线平飞一段再回来。”
沈铮把搭在机翼上的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他转身绕到机身侧面,踩着起落架的撑杆往上爬,一只脚跨过座舱边缘,身体往下一沉,坐进座椅里。安全带扣好之后,他把风镜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双手握住操纵杆,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跑道左侧的慕奉安,等了一息,然后推油门。
发动机的转速从怠速升上来,螺旋桨转快了,机身沿着跑道加速滑行。机尾离地,前轮跟着离地,起落架收了一半。他把机头对准东南方向,爬升至约莫八百尺后改平,保持航向一三五,高度稳定在八百尺。
飞行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沈铮从驾驶舱中看到前方的地面颜色开始发生变化。脚下的土地从褐色的荒原变成了灰白色的沙地,沙地的边缘有一条深灰色的线,线的那边是一片深蓝色。海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碎光,从视野的左边缘一直延伸到右边缘,跟灰蓝色的天幕在远处交汇。
他把操纵杆往前推了约莫半息,机身开始下降。高度从八百尺降到六百尺,又从六百尺降到四百尺。越靠近海面,机身的颠簸越明显。海面上空的气流比陆地紊乱得多,从海面升起来的热空气和从陆地方向吹过来的冷风在海岸线上空交汇,形成了一股持续的乱流。机翼在乱流里上下浮动,幅度不大,但频率比陆地上快得多。他把操纵杆稳住,用方向舵的微调修正航向偏差,同时左手从座舱侧面的布袋里摸出飞行记录纸,把纸压在膝盖上。
他越过海岸线的时候,机身下方从灰白色的沙地变成了深蓝色的海面。海面的颜色比他在地面上看到的更深,从近岸的浅蓝渐变成远处的深蓝,中间夹杂着几道白色的浪痕。浪痕从北往南延伸,一道一道排开,间距均匀。他把航向保持在南北方向上,沿着海岸线做平行飞行。飞行过程中,他持续记录仪表上的航向漂移数值——海面上的侧风比陆地上更强,从西面吹过来的风把飞机往东推了约莫三度。他用方向舵的微调把航向修正回来,在记录纸上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标注了三度的偏差。
沈铮在海上沿南北方向平飞了约莫十二分钟。他的左手始终握在操纵杆上,右手在记录纸上不停地写。他记下了浪高的视觉估算值,海面反光的颜色层次,以及不同高度上的风向变化。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用食指蘸了一下嘴角的唾沫,把铅笔的笔尖湿润了一下,让字迹在纸面上更清楚。
他准备转向返航的时候,透过前窗右侧的云层缝隙看到了一架飞机。
那架飞机在约莫一千尺的高空穿行,机身是深色的,双翼,机翼的轮廓在云层的白色背景上勾出了一条清晰的暗线。它的航向是从北往南,速度不快,机头方向偏东,像是在做巡逻航线。沈铮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停了一瞬,目光从云层缝隙里移开,快速扫了一圈前方的空域。那架飞机没有转向,也没有降低高度,但它的航向跟他的位置正在接近。
沈铮把操纵杆往前推,机头朝海面俯冲。高度从四百尺降到三百尺,从三百尺降到一百尺,又从一百尺降到五十尺。机身几乎贴着海面,机腹下方的浪花被气流卷起来,溅在机腹的下表面上,发出连续的细碎声响。他把机头改平,沿着低空向西返航。海面的碎光在机翼下方快速掠过,浪痕从近处往远处退去。
那架日军巡逻机在云层边缘盘旋了约莫半圈。它的航向从南转回北,机翼的倾斜角度很小,速度没有变化,也没有降低高度。沈铮从座舱的侧窗里看着那个深色的轮廓在云层边缘转完半个圈,然后朝北飞走,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掉了。
沈铮在低空保持了约莫十里。机腹下方的浪花溅了约莫十分钟,机身在海面气流的颠簸中上下浮动,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他把操纵杆往后拉,机头逐渐抬起,高度从五十尺升到一百尺,又从一百尺升到三百尺。他保持三百尺的高度沿原航线返航,没有继续爬升。海岸线在身后越来越远,从一条深灰色的宽带缩成了一道模糊的灰线,最后被雾霭吞掉了。
返航飞行约莫两个时辰后,跑道出现在了视野里。灰白色的水泥面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沈铮降低高度,从三百尺降到一百尺,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线附近停了下来。
发动机熄火之后,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慢慢减速,停住了。沈铮坐在驾驶舱里停了一息,把手掌从操纵杆上松开。他的后背衬衣贴着脊背,被汗浸透了,棉布面粘在皮肤上,扯开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凉意。他推开驾驶舱门,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他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
慕奉安站在跑道南端。他的右手攥着那只秒表,左手垂在身侧,面朝飞机的方向。沈铮从机翼旁边走过去,走到慕奉安面前约莫两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的右手攥着飞行记录纸,纸面被膝盖压出了几道折痕,铅笔的字迹在纸面上排列得很密。他把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轻微发颤,是飞行途中攥操纵杆攥久了留下的酸麻。
“海上有影子。”
慕奉安接过纸,翻到记录页面。纸面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有浪高的估算值,有海面反光的颜色层次,有不同高度上的风向变化。在页面的右下角,沈铮画了一条断线和一条虚线交叉,断线从纸的左侧起始,往右延伸了一段就断了,虚线从纸的右上方起始,往左下方向延伸,两条线在纸面中间的位置交叉。交叉点旁边标注了几个字——巡逻机航线,我方低空脱出。
慕奉安的手指按在交叉点上,看了一息。
“距离多远。”
沈铮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掌心上的红印比昨天深了一些。
“不到两里。”
慕奉安把纸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折成巴掌大小,塞进里衣口袋。他把秒表从右手换到左手,面朝跑道北端的方向看了一眼。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他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转身朝塔台方向走去。沈铮跟在他后面约莫两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在跑道上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