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跑道南端已经有人在忙了。
沈铮蹲在第一架飞机的起落架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正在逐一检查轮胎的固定螺栓。螺栓昨天夜里刚换过新的,螺口上的防松垫片是刘顺从报废场带回来的旧件,垫片边缘被砂纸磨过,跟螺栓头贴合得很紧。他把扳手从最后一个螺栓上移开,用手掌推了一下轮胎,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没有偏摆。他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起落架支柱的焊接缝,焊缝表面被砂纸打磨过,鱼鳞纹排列整齐,没有气孔和裂纹。
刘顺和赵二虎从工具棚方向抬来两箱备用食水,箱子是木条钉的,里面装着水壶和干饼。他们按照慕奉安的吩咐,把箱子绑在座舱后面的行李架上,用麻绳勒了两道,绳结打在行李架的铁环上。王铁柱从工具棚里搬来一桶燃油,加进了机翼油箱的注油口,油面从注油口边缘溢出来一小截,他用袖子擦掉了油渍,把注油口的盖子拧紧。
慕奉安从塔台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轰炸路线图。图纸卷成了筒状,外面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他走到第一架飞机的机头旁边,把麻绳解开,把图纸展开铺在机翼表面上。机翼的帆布蒙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哑光,图纸压上去之后,纸面的折痕自动张开了一些,露出上面画的三条手绘虚线。
沈铮从起落架旁边站起来,走到机翼前面。他的手上还沾着扳手拧螺栓时蹭上的油污,指缝里有一层黑色的油泥。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站在慕奉安侧面约莫一步的位置,低头看机翼上的图纸。
慕奉安的手指落在图纸的右下角位置。那里画了一个折点,折点之前的那段线条从北满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经过朝鲜半岛的陆地,在折点的位置拐了一个小角度。折点之后的那段线条朝东南偏东方向延伸,穿过纸面上大片标注着“海”的空白区域,一直连到那个用红铅笔画的小圈。
“第一趟只飞到海岸线就返航。”
他的手指从折点的位置沿着线条往西北方向退回了一段,停在标注着“东海岸”三个字的位置。
“不越过。看到海就回来。”
沈铮把两只手从裤腿上收起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折点的位置移到标注着“东海岸”三个字上,又从字上移到慕奉安的脸上。
“看到了海也不飞过去。”
慕奉安把按在图纸上的手指收回来,面朝沈铮。
“这次不飞。这次只是看。”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从机翼旁边绕到机身侧面,踩着起落架的撑杆往上爬,一只脚跨过座舱边缘,身体往下一沉,坐进了座椅里。座面上的薄棉布垫在身下,靠背的铁皮贴着脊背,有些凉。他的双手握住操纵杆,木制握把嵌进掌心,两只脚踩上方向舵踏板,脚掌贴住防滑纹路。他把风镜从额头上拉下来罩住眼睛,镜片后面的视野变窄了一些,但跑道从机头前方延伸出去,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显得很亮。
慕奉安把机翼上的图纸收起来,卷成筒状,用麻绳重新扎好。他退到跑道左侧约莫三十步的位置,站定之后,面朝飞机的方向。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然后向下挥。
沈铮推油门。发动机的转速从怠速升上来,螺旋桨转快了,机身开始沿着跑道向前滑动。起落架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机尾在跑道上弹了三下后离开了地面,前轮跟着离地,起落架收了一半。他的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调整了一下风偏,把机头对准东南方向。飞机爬升至约莫五百尺后,他继续拉杆,机头抬起的角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爬升的路线很平直,没有多余的晃动。
塔台上,慕奉安举着望远镜,镜筒对准东南方向的天际线。飞机的航灯在晨光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先是在跑道东南方向的低空里移动,然后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层薄薄的雾霭吞掉了。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站在塔台的木板边缘,面朝东南方向看了一会儿。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
沈铮在驾驶舱里保持航向一三五,高度维持在一千尺。座舱外面的风从机翼下方掠过,把帆布蒙皮吹得微微鼓动。他每隔一段时间低头看一眼地图,用拇指在地图上的国境线符号上按一下,确认位置。地图是从慕奉安那里借来的,纸面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主要的铁路线和海岸线还能辨认。
飞行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沈铮从驾驶舱中看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深灰色的线。线很细,从视野的左边缘延伸到右边缘,把灰蓝色的天幕和灰白色的地面分隔开来。那条线的颜色比地面深,比天空浅,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泽。他把目光从那条线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拇指按在标注着“东海岸”三个字的位置上。
他把对讲机从座舱旁边的铁皮槽里拿起来,按下通话键。
“看到海了。”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他把对讲机放回铁皮槽里,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条深灰色的线在前方不断放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条宽带,带面上有细碎的亮光在闪动,是海面反光。海岸线的轮廓开始出现起伏,从平直的线条变成了断续的曲线,曲线的转折处有浅色的沙滩和深色的礁石交替出现。
沈铮在海岸线上空做了一个平稳的右转弯。他把操纵杆往右压了约莫半息,机身向右侧倾斜,机头划了一道平缓的弧线,从海面方向转回陆地。转弯的半径不大,机翼倾斜的角度比平时小一些,整个动作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晃动。他转完弯之后把机头对准西北方向,沿着来时的航线返航。返航途中,他从座舱侧面的布袋里摸出飞行记录纸和一支铅笔,把纸压在膝盖上,开始在上面写海岸线的曲率特征。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看一眼舷窗外的海岸线,把看到的形状和颜色层次记在纸上。海面反光的颜色从近岸的浅灰色渐变成远处的深蓝色,他把这个颜色层次也记在了纸上,用几个短横线标注了不同颜色段的分界位置。
返航的飞行比去程快了一些,顺风把地速推高了约莫一成。沈铮把油门收到巡航位置,保持航向和高度稳定,每隔一段时间用拇指按一下地图上的位置标记。海岸线在身后越来越远,从一条清晰的宽带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最后被雾霭吞掉了。前方的地面从灰白色的海岸线变成了褐色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是一道灰白色的跑道,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沈铮降低高度,从五百尺降到三百尺,又从三百尺降到一百尺。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油门收到最小,飞机滑行减速,在南端起点线附近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之后,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慢慢减速,停住了。他推开驾驶舱门,一只手撑着座舱边缘,一只脚跨过座舱边沿,踩上起落架的撑杆。他往下跳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站直身体,面朝跑道左侧的方向。
慕奉安已经站在跑道南端了。他的右手攥着那只秒表,左手垂在身侧,面朝飞机的方向。沈铮从机翼旁边走过去,走到慕奉安面前约莫两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的飞行记录纸还攥在右手里,纸面被膝盖压出了一道折痕,铅笔的字迹在纸面上排列得很密。
“海看到了。但不是终点线。”
慕奉安把秒表从右手换到左手,面朝沈铮。
“是折返点。”
沈铮把飞行记录纸从右手递过去。纸面上画着海岸线的走向图,线条从纸的左下角起始,往右上方向延伸,线条旁边标注了曲率特征和海面反光的颜色层次。他把纸递到慕奉安手里的时候,纸面还带着座舱里的温度。
慕奉安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线条的起始端移到末端,又从末端移回起始端,手指在纸面上顺着线条的走向划了一遍。线条从北满的方向起始,往东南方向延伸,在标注着“东海岸”的位置拐了一个小角度,然后继续朝东南偏东方向延伸,停在了纸的边缘。
他把纸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折成巴掌大小,塞进里衣口袋。
“你下次要飞越它。”
沈铮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掌心被操纵杆的握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虎口处的皮被磨得发亮。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下次飞越。”
慕奉安把秒表从左手换回右手,攥在掌心里,面朝跑道北端的方向看了一眼。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他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转身朝塔台方向走去。沈铮跟在他后面约莫两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在跑道上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