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架飞机的最后一颗螺栓是在傍晚拧紧的。
组装棚里的灯已经亮了，灯泡挂在横梁上，光线从棚顶照下来，把机身骨架的轮廓照成了一层冷白色的亮面。第三架飞机的主结构立在棚子正中间，从机头到机尾横贯棚子的纵向空间，机翼主梁搁在两排木支架上，肋条一根一根从主梁两侧伸出去。蒙皮已经绷完了，帆布在骨架上绷得很紧，表面涂了灰绿色的漆，漆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发动机装上了机头，缸体的散热片从发动机罩的开口里露出来，排气管朝下弯了一个弧度，管口用旧布塞着。
老周蹲在机头位置，右手攥着一把扳手，正在拧紧发动机底座上的最后一颗螺栓。他的右手腕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外面套着那只旧棉纱手套，手套的指尖处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被油污染黑的指节。他拧完最后半圈，把扳手从螺栓头上移开，用手掌按了一下发动机缸体的顶部，确认底座没有松动，然后站起来，把扳手放在工作台上。扳手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慕奉安从棚子门口走进来，站在老周侧面约莫两步的位置。
“完成了。”
老周把扳手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插回腰间的工具带上。他的右手在工装裤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里的油污。
“完了。”
慕奉安转过身，走到棚子门口，面朝外面的跑道方向看了一眼。跑道上空没有云，天是灰蓝色的，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顶，干净得连一片薄云都看不到。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东侧的目标区灰圈已经被布袋砸得模糊了，白线断断续续的，只剩几个弯弯的弧段还能辨认。跑道南段被铲过的那一部分已经跟荒草地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只剩一道颜色略深的土痕。
他转身面朝棚子里面。
“把三架都推出去。”
沈铮从机身尾段的位置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油布的旧布。他把布塞进工具袋里，走到第一架飞机旁边，两只手搭在机翼前缘的包边铁皮上。陈大柱和孙长河也从棚子侧边的零件堆旁边走过来，分别站到第二架和第三架飞机的机翼两侧。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从工具棚方向跑过来，站在各自的推机位置上。
六个人分成三组，每组两个人推一架飞机。沈铮和刘顺推第一架，陈大柱和赵二虎推第二架，孙长河和王铁柱推第三架。三架飞机从组装棚里依次滑出。第一架飞机的起落架轮子碾过棚子门口的门槛，发出一声低沉的滚动声，然后落在跑道的水泥面上。第二架跟在后面，第三架排在末尾。三架飞机的起落架在水泥面上滚出一连串连续的声响，从棚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跑道中段。
第一架飞机推到跑道中段的位置停下来。沈铮把机头调正，面朝跑道东侧。第二架推到第一架旁边，两架飞机的机翼之间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并肩停着。第三架推到末尾，跟第二架之间隔了同样的距离。三架飞机在跑道中段排成一条横线，机头全部朝向跑道东侧，排气管的方向一致朝下，螺旋桨的角度停在同一侧，三叶桨叶在暮色里投下了三道平行的暗影。
陈大柱站在第一架飞机的机翼下方。他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胳膊上的压痕还留着一圈浅红色的印子，伤口的位置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仰头看机身上的铆钉排布。机翼前缘的包边铁皮上铆钉一颗一颗排得很密，从翼根一直延伸到翼尖，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他看了一会儿，把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用手指在铆钉的排列上比了一下间距，然后把手放回袖子里。
沈铮站在第二架旁边，右手搭在起落架支柱上。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在支柱的钢管表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面。他的目光从机头开始，经过发动机罩、座舱、机翼、尾翼，一直看到机尾的舵面。尾翼舵面的控制拉线从座舱后面伸出来，穿过机身侧面的滑轮，连到尾翼的操纵摇臂上，钢丝绳表面的油膜在暮色里反着一层暗色的光。他把手从起落架支柱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孙长河蹲在第三架的机头前面。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发动机罩的接缝。接缝是两块铝皮对接的位置，用铆钉固定，铆钉头跟铝皮表面齐平，接缝的间隙均匀，从机头一直延伸到防火墙的位置。他伸出右手，用手指摸了一遍接缝的走向，从机头前端摸到防火墙的位置，指腹在接缝上滑过的时候没有碰到任何凸起或凹陷。他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站起来。
老周从组装棚方向走过来。他的手里攥着那只旧烟袋，烟锅里填了新烟丝，但没有点。他走到三架飞机的机头正前方站住，面朝三架飞机的方向。三架飞机的机头排成一条横线，发动机罩的开口一致朝前，螺旋桨的角度一致，排气管一致朝下。他站在机头正前方约莫三步的位置，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把没点的烟丝磕回烟袋里。然后他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暮色里散开，被北风吹得歪向一侧。他的目光从三架飞机的机头扫到机尾，又从机尾扫回机头，谁也没看。
慕奉安从塔台方向走下来。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他走到三架飞机的机头位置，在第一架飞机的机头旁边停了一步。他的目光从第一架的机头移到第二架的机头，又从第二架移到第三架。三架飞机的发动机罩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哑光，螺旋桨的桨叶停在同一侧，像三把同步转动的扇子。
“我们现在有三架了。”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他的脚步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从三架飞机的机头位置一直延伸到跑道南端。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他的背影染成了暗灰色，走了约莫二十步之后，轮廓就融进了跑道的灰白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移动点。
六个人站在三架飞机旁边，谁都没有说话。陈大柱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沈铮把搭在起落架支柱上的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孙长河站在第三架的机头前面，两只手插回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各自的飞机旁边，面朝机头的方向。老周站在机头正前方，烟袋叼在嘴里，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暮色越来越深，三架飞机的轮廓渐渐融进了夜色里，只剩发动机罩的暗灰色边缘和螺旋桨的桨叶还泛着一层极淡的反光。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旗杆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了杆身上，看不出颜色。
当天夜里，沈铮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里的铺盖旁边，飞行日志摊在膝盖上。日志的封面是硬纸板做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里面的纸页有些发黄。他翻到最新一页，页面上记着当天的训练数据，是白天投弹训练的记录。他从工具箱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数据下面空了几行，然后开始写。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笔画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他写了三个字——三架了。然后他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在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纸页的宽度。
他把飞行日志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在铺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三架飞机在跑道中段排成一条横线的样子——机头朝东，螺旋桨停在同一侧，排气管一致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