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立起来的时候,天刚亮。
组装棚里的灯还亮着,灯泡挂在横梁上,光线从棚顶照下来,把骨架的铝合金轮廓照成了一层冷白色的亮面。机身骨架从机头到机尾横贯棚子,主梁搁在两排木支架上,肋条一根一根从主梁两侧伸出去,把机身的截面撑成了一个多边形的框。尾翼段已经跟机身段铆接到位,尾翼框架的铝合金管从机身尾部伸出来,上面铆着舵面的铰链座,铰链座的孔位跟第一架飞机对过,分毫不差。
老周蹲在机头位置做防火墙焊接。防火墙是一块从报废场拉来的旧铁板,约莫两尺见方,板面被砂纸打磨过,锈迹去掉了大半,剩下几道浅浅的凹坑。他把铁板卡在机头框架的卡槽里,用直角尺比了一下角度,确认板面跟机身中轴线垂直,然后拿起焊枪。焊枪的喷嘴从板边划过,焊弧在铁板边缘烧出了一道橘黄色的亮线,火花从焊点溅出来,落在水泥地面上,亮一下,暗下去,留下一粒暗灰色的焊渣。他把焊枪从铁板边缘移开,低头看了一眼焊缝,鱼鳞纹排列得很整齐,焊料填满了板缝,没有气孔。
陈大柱坐在机头旁边的空木箱上。他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布条从肩膀上取下来之后,胳膊上留着一圈浅红色的压痕,皮肤比别处白一些,伤口的位置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左袖的扣子扣到了手腕,胳膊搁在膝盖上,右手攥着一只铁皮盒,盒子里装着铆钉和垫片。老周焊完防火墙,把手伸过来,他从盒子里摸出一颗铆钉和一枚垫片,放在老周掌心里。老周接过之后把铆钉插进孔里,垫片套在钉杆上,然后用铆钉枪顶住钉头,压下去。铆钉枪的气管从棚顶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枪口打在钉头上时发出嗒嗒的声响。
沈铮蹲在机身尾段做控制拉线预穿。拉线是钢丝绳,从尾翼舵面的操纵摇臂一直穿到机身中段的滑轮组,中间的路径要经过三个导向滑轮,每个滑轮的位置都用卡尺校过。他右手攥着拉线的一端,左手把滑轮座上的卡扣逐一掰开,把钢丝绳嵌进滑轮的槽里,然后把卡扣压回去。拉线从滑轮槽里滑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钢丝绳表面的油膜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暗色的光。他拉完一根,用食指勾住拉线中段,往两边各拽了一下,确认拉线在滑轮槽里的活动范围跟设计一致,然后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勾。
组装棚里很安静,只有焊枪的间歇声、铆钉枪的嗒嗒声和拉线在滑轮槽里滑动的金属声混在一起。棚子外面的风从缺口里灌进来,把棚顶的灯泡吹得晃了两下,光线在骨架表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白天的时间在焊接和铆接中过得很慢。老周把防火墙焊完之后,开始做机身侧面的蒙皮压条。压条是铝合金条,从主梁的侧面一直拉到尾翼段的底部,每一根压条都用铆钉固定在肋条上,铆钉的间距固定在两寸左右。沈铮穿完控制拉线之后,开始做机翼主梁的对接。第二架飞机的机翼主梁是两段拼接的,中段用一根套筒连接,套筒的内径跟主梁的外径匹配,套进去之后用四颗螺栓锁死。他把套筒卡在主梁的接头上,用锤子把套筒敲到位,然后逐一拧紧螺栓,拧完一颗用扳手敲一下螺栓头,听声音确认咬合到位。
陈大柱坐在木箱上一直没有动。他的右手从铁皮盒里摸铆钉和垫片,递给老周,老周伸手就拿。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去碰重物,但右手一直在动,从盒子里摸零件,递出去,再摸下一个。一个下午下来,他的右手掌心里被铁皮盒的边角硌出了一道浅红色的印子,但他没有停。
天黑之后,棚子里的灯捻亮了,光线比白天更集中了一些。慕奉安带着孙长河和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走到跑道北端的地窖口。地窖口的铁皮盖已经掀开了,木梯靠在窖口边沿,梯脚搁在冻硬的地面上。他先踩着梯子下到窖底,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在窖壁上扫了一圈,然后照在叠放第三架零件的位置上。第三架飞机的零件堆在窖底最里侧,用油布盖着,油布外面捆了两道麻绳。他把麻绳解开,把油布掀开,露出下面的零件。
发动机缸体是铸造件,铸铁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哑光。缸体约莫两尺长,一尺宽,壁面上铸着散热片,一片一片排开,散热片之间的槽缝很深。他把缸体从零件堆里搬出来,搬到梯脚下面,用麻绳捆住缸体两端,把绳头甩到窖口外面。孙长河和赵二虎在窖口上面接住绳头,两个人一起用力往上拉。缸体从窖底吊起来,升到窖口的时候晃了一下,王铁柱伸手扶住缸体侧面,把它稳在窖口边沿,然后三个人一起抬到旁边的手推车上。
曲轴箱比缸体轻一些,但形状更长,从窖底吊上来的时候容易磕到窖壁。慕奉安在窖底用手托住曲轴箱的一端,孙长河在窖口上面拉绳,两个人配合着把曲轴箱平着吊出窖口。化油器组件装在木箱里,木箱从窖底搬到梯脚下面,由王铁柱抱着爬梯子上来,抱到窖口外面放在手推车上。三个人来回搬了七八趟,把第三架飞机的发动机附件全部从窖底吊了上来,码在组装棚侧边的零件堆旁边,用油布重新盖好。
连续轮班到了第七天傍晚。
第二架飞机的主结构全部完成了合龙。机身骨架从机头到机尾铆接完毕,肋条一根不缺,主梁和肋条的连接处每颗铆钉都压到了位。机翼主梁的套筒连接锁死了四颗螺栓,螺栓头跟主梁表面齐平。尾翼框架的舵面铰链座跟第一架飞机对过孔位,偏差不超过半指。蒙皮还没有绷,控制系统还没有接完,发动机也没有装上机头,但整个骨架的轮廓已经从零件堆里长了出来,立在组装棚正中间,撑满了整个棚子的纵向空间。
老周站在骨架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卡尺,从机头走到机尾,又从机尾走回机头。他走到机身中段的时候停下来,用卡尺量了一下两根肋条之间的间距,读数跟图纸上标注的尺寸一致。他把卡尺收进工具箱,开始数肋条。他从机头方向开始,每一根肋条都用手掌拍一下,拍完之后报一个数,从一数到十二。十二根肋条全部拍完,他转过身,面朝慕奉安站的位置。
“比第一架少用了三天。”
慕奉安站在组装棚的入口位置,面朝骨架的方向。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铁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因为第一架学会了。”
沈铮从机身尾段的位置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旧布,正在擦手指上的油泥。他的指缝里全是黑油泥,擦了几遍也没擦干净,布面上被蹭出了一片深色的油印。他把布塞进工具袋里,偏头看了一眼第三架飞机的零件堆。零件堆在棚子侧边,用油布盖着,油布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那第三架是不是比第二架还快。”
慕奉安把目光从骨架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第二架学会了。”
沈铮把工具袋的搭扣扣好,挂在腰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的黑油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里的浮油,但指缝里的油泥还在。他把目光从手上移开,转头看着第三架飞机的零件堆。零件堆的轮廓在油布下面隐约可见,发动机缸体的散热片边缘从油布的折角处露出来一小截,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哑光。
慕奉安走到零件堆前面蹲下来。他把油布的边角掀开,露出下面的曲轴箱。曲轴箱是铸铁件,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哑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曲轴箱的表面,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铸铁的粗糙和冰凉。他把手从曲轴箱上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今晚把第三架的主梁吊起来。明天焊骨架。”
沈铮站在零件堆旁边,把工具袋从腰间解下来挂在工具箱的挂钩上。他的右手从工具袋旁边摸到了手电筒,攥在手里,但没有打开。
半夜的时候,沈铮一个人从帐篷里走出来。他没有拿手电筒,沿着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走到组装棚门口。棚子里的灯已经熄了,棚内只剩从缺口漏进去的一点夜色。他站在棚子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棚子里,从工具架上摸到手电筒,推开开关。光柱从镜筒里射出来,照在骨架的机头位置。
他把手电光柱从机头开始,沿着机身骨架的走向往机尾方向移动。光柱扫过主梁、肋条、尾翼框架,铝合金的表面在光线下反着一层冷白色的亮光。光柱从机头走到机尾,又从机尾走回机头,沿着骨架的线条走了一遍。他走到机身中段的位置停下来,把手电光柱照在两根肋条之间的连接处,焊缝的鱼鳞纹在光线下排列得很整齐。他把光柱从连接处移开,照在尾翼舵面的铰链座上,铰链座的孔位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把手电筒关掉,站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组装棚,沿着原路走回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