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慕奉安就带着铁锹走到了跑道北端。
地窖口在跑道北端旗杆东北方向约莫五百步的荒地上，覆土上面盖着一层碎石，碎石跟周围的荒草地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只是一块颜色略深的土斑。慕奉安蹲下来，用铁锹把覆土铲开，铲到约莫一尺深的时候，露出了下面的铁皮盖。盖板是两块旧铁皮对拼的，接缝处用铆钉铆死，四周用角钢做了边框，边框内侧垫了一圈旧布条，防止漏土。铁皮盖的正中挂着一把铁锁，锁梁上涂了一层机油，没有锈迹。
老周从工具棚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他蹲在铁皮盖旁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锁梁弹开。他把铁锁摘下来放在旁边，掀开盖板的一角。盖板下面很暗，只有从缝隙里漏进去的一点天光。他用手电筒往里照了一圈，光柱从窖口扫到窖底，照在叠放的零件上。
“梯子。”
沈铮从工具棚方向搬来一架木梯，梯脚搁在窖口边沿，梯身斜着伸进窖里。老周踩上梯子，一级一级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窖壁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他走到窖底，蹲下来，把最上面一层干草拨开，露出下面的机翼主梁。主梁的铝合金表面没有锈迹，表面被油布包着，油布外面捆了两道麻绳，绳结没有松。他用手掌按了一下主梁中段，铝合金面冰凉的，没有变形。他把主梁搬开，检查下面的肋条——肋条一根一根码得整齐，肋条之间塞了干草，没有磕碰的痕迹。蒙皮卷成筒状靠在窖壁旁边，外层油布完好，捆扎的麻绳也没有松脱。
老周从窖底爬上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灰，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手电筒关掉，挂在腰间的工具带上。
“零件没事。”
慕奉安站在窖口旁边，面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跑道南段已经被铲平了，只剩北段还留着，灰白色的水泥面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东侧的工具棚前面，沈铮、陈大柱、孙长河、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六个人站成一排，等着分配任务。
老周从窖口旁边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跑道上的六个人，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地窖口旁边的枯草吹得贴地倒伏。
“两架飞机，我只有六个人。”
慕奉安从窖口旁边走开两步，面朝六个人站的方向。
“六个够了。”
他走到六个人面前，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沈铮站在第一个位置，两只手垂在身侧。陈大柱站在第二个位置，左臂还吊着绷带，布条从肩膀缠到手腕，在胸前打了个结，胳膊搁在身侧。孙长河站在第三个位置，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刘顺、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站在后面一排，等着。
慕奉安站定之后开口了。
“从今天开始，白天跟着老周干组装，晚上自己练模拟。”
六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老周从地窖口旁边走过来，站在慕奉安侧面，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在烟锅里填了新烟丝，但没有点。
“怎么分工。”
慕奉安偏头看了老周一眼，然后面朝六个人。
“一个人跟老周做结构。一个人做蒙皮。一个人做控制系统。一个人做发动机附件。一个人做接线和油路。”
沈铮站在队列第一个位置，偏了偏头。
“那第六个呢。”
慕奉安把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收回来，落在跑道北端的方向。
“第六个跟我走，准备第三架的零件。”
老周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把没点的烟丝磕回烟袋里。他转身朝地窖口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面朝六个人挥了一下手。
“做结构的跟我来。”
沈铮从队列里走出来，跟在老周后面朝地窖口走去。孙长河跟着走出来，他是做蒙皮的。刘顺跟在后面做控制系统，赵二虎做发动机附件，王铁柱做接线和油路。五个人陆续走到地窖口旁边，老周从工具棚方向推来一辆手推车，开始从地窖里往上吊零件。
陈大柱站在队列最右侧没有动。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布条从肩膀缠到手腕，胳膊搁在身侧。他面朝慕奉安站的位置，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老师，我能干什么。”
慕奉安偏头看着他。陈大柱的脸色比刚受伤那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层血色，但左臂的布条还是缠得很紧。他蹲下来，面朝第二架飞机的机翼骨架方向。机翼骨架搁在地窖口旁边的木支架上，主梁和肋条刚刚从窖底吊上来，还没有拼装。他的右手从身侧伸出来，摸了一下机翼前缘的蒙皮边角。蒙皮被油布包着，他隔着油布摸了摸边角的弧度。
慕奉安站在他旁边，面朝机翼骨架的方向。
“你坐边上看着学。等拆了绷带，你比别人快。”
陈大柱点了一下头。他把摸在蒙皮边角上的手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在机翼骨架旁边的一只空木箱上坐下来。他的左手还吊着绷带，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木箱边沿，面朝骨架的方向。
老周推着手推车从地窖口走过来，车板上装着第二架飞机的机身主梁和几根肋条。他把车停在机翼骨架旁边，开始把零件从车板上卸下来，一根一根码在木支架旁边的地面上。沈铮蹲在旁边，按照老周报的尺寸把肋条按长短排序。孙长河从地窖口搬来蒙皮卷，把油布解开，把蒙皮摊在木支架上检查有没有褶皱。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在地窖口和工具棚之间来回搬零件，把发动机附件和接线材料堆在工具棚里指定的位置上。
陈大柱坐在木箱上没有动。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面朝机翼骨架的方向，目光从主梁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又从肋条的排列顺序上逐根看过去。沈铮从他旁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你真在看。”
陈大柱把目光从肋条上收回来，偏头看了沈铮一眼。
“我在算每根肋条要打几个铆钉。”
沈铮把手里的一根肋条放在木支架上，低头看了一眼肋条上的铆钉孔。孔距是固定的，每根肋条上有六个孔，两侧各三个。他蹲下来，面朝陈大柱。
“一根六颗。”
陈大柱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用手指在木箱盖面上划了一道线，从线的这头到那头分成了六段。他把六个段数标在木箱盖面上，每一段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代表一个铆钉孔。
“六颗。两侧各三颗。主梁和肋条接的时候多打一颗，加固。”
沈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把肋条搬到主梁旁边，按照老周报的顺序开始拼装。陈大柱坐在木箱上，面朝骨架的方向，右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跟着沈铮手里的铆钉枪从一根肋条移到另一根肋条。铆钉枪的气管从工具棚顶棚上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打在肋条上时发出连续的嗒嗒声。
日头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跑道北段的水泥面照得发亮。地窖口旁边的零件堆越来越小，手推车来回跑了七八趟，把第二架飞机的零件全部从窖底吊了上来。工具棚前面的空地上摊了一地——主梁、肋条、蒙皮、发动机附件、接线材料、控制拉线，零件按类别分成几堆，每堆旁边插了一根木条，木条上写了对应的编号。
老周把最后一根肋条从手推车上卸下来，蹲在零件堆旁边，用烟袋锅点了一遍数量。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木箱上的陈大柱。陈大柱的右手还搭在膝盖上，面朝骨架的方向，目光落在沈铮手里的铆钉枪上。老周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站起来朝工具棚里面走去。
慕奉安站在工具棚门口，面朝跑道北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跑道北段的水泥面从脚下延伸到旗杆，灰白色的表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只旧铁盒的搭扣，搭扣上的金属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进工具棚，蹲在第三架飞机的零件堆旁边，开始把堆在最上面的几根肋条按长短重新排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