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奉天回到北满之后，慕奉安把那张轰炸路线图重新卷好，塞进布包最里层，压在木箱底下的夹层里。
三天过去了，没有奉天的消息。
跑道南段的铲除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老周带着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把跑道南段约莫两百步的水泥面凿开，碎块堆在跑道两侧的土垄上，用碎石和干土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像是两道天然的矮丘。铲完之后，慕奉安让沈铮带人用铁锹把基底翻松，翻出来的土堆在铲过的地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水泥粉，跟周围的荒草地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铺过一条跑道。
跑道北段还留着，没有铲。三个地窖埋在跑道北端约莫五百步的荒地上，地窖口用土盖好，上面撒了一层碎石，跟周围的地面一样平。慕奉安每天早晚各去地窖口看一次，用脚踩一踩覆土，确认没有沉降和塌陷。他没有打开地窖口检查里面的零件，但每次踩过覆土的时候，脚下传来的声音都很实，地窖里的东西还在。
沈铮每天早上问一次。
“奉天有信吗。”
慕奉安每次都坐在帐篷门口的木箱上，面朝南面的土路方向，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
“明天会有。”
到了第四天傍晚，还是没有信。沈铮从跑道北端走回来的时候，在帐篷门口停下来。他的手上沾着翻土时蹭上的泥，裤腿上结了一层干掉的泥壳。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面朝坐在木箱上的慕奉安。
“可能大帅改了主意。”
慕奉安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下来，放在木箱旁边。他的目光从南面的土路方向收回来，落在帐篷门口的碎石地面上。
“改主意也会让人来说一声。没消息就是还没定。”
沈铮站在帐篷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再问，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了。工具棚里的灯已经亮了，老周在棚子里整理第三批零件下窖时留下的草绳和油布，油布被折叠起来放在工具箱旁边，等下一次用。
第五天凌晨，约莫四点。
天还没有亮，帐篷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帐篷的帘布吹得微微鼓动。慕奉安躺在铺盖上没有睡着。他的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面朝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传来卡车引擎声的时候，他立刻从铺盖上坐了起来。
引擎声从南面的土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在帐篷外面停住了。车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从卡车方向走到帐篷门口。慕奉安掀开帘布的时候，副官正好站在帐篷门口，右手捏着一只信封。信封没有封蜡，封口处只压了一道折痕。
副官把信封递过来。他的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眼窝底下有一层青灰色，棉袄的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侧。
“大帅没让我带话。就说把信送到你手上。”
慕奉安接过信封，用拇指挑开折口，抽出里面的纸。纸很薄，是一张巴掌大的白纸，纸质跟平时用的信笺不一样，更细一些。纸面上没有写字，中间只有一个墨笔画的箭头。箭头从纸的左下角起始，指向纸的右上方，箭头画得很直，箭杆是一笔到底的，箭头的两翼很短，但角度很准。
慕奉安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正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箭头。箭头的起点位置在纸面的左下角，那个方向对应的正是北满。箭头的终点在纸面的右上方，那个方向对应的正是东面。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拇指按在箭杆的中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铮从旁边的帐篷里光着脚跑出来。他的棉袄只披了一半，左边的袖子还没有穿进去，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旧衬衣。他跑到慕奉安旁边，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手里的纸。
“是什么。”
慕奉安把纸转过来，面朝沈铮。箭头从纸的左下角指向右上方，墨色的线条在灰白色的纸面上很清晰。沈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箭头，又看了一眼慕奉安的脸。
“箭头是什么意思。”
慕奉安把纸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折成巴掌大小，塞进里衣口袋。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
“大帅没叫停。”
沈铮站在帐篷门口，两只手还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慕奉安的胸口移到他脸上，又从脸上移到南面的土路方向。卡车还停在帐篷外面，引擎已经熄了，驾驶室里的司机靠在椅背上打盹。
“那就继续。”
慕奉安把目光从土路方向收回来，面朝沈铮。
“对。继续。”
副官站在卡车旁边，一直等着两个人说完话。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手搭在车门上沿，偏过头，看着慕奉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
“大帅把那张大图钉在书房北墙上了。面朝东。”
他说完弯腰坐进副驾驶，把车门拉上关紧。司机发动引擎，卡车调了个头，沿着土路朝南驶去。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荒原的地平线吞掉了。
慕奉安站在帐篷门口，面朝卡车消失的方向。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他衣角掀了一下，又放下去。沈铮站在他旁边，光着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脚趾缩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的口袋方向，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跑道的方向上。
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南段已经被铲平了，只剩一层翻松的土皮和撒在上面的水泥粉。北段还留着，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极淡的灰痕，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旗杆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了杆身上，看不出颜色。
慕奉安转身朝帐篷里面走。他走到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他躺下去的时候，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手心里。秒表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表针在夜色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走。他把秒表放在枕头旁边，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
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他闭眼之前，把手从脑后抽出来，在铺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