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奉安把对开大纸铺在书桌上的时候，张作霖的目光从纸边扫了过去。
纸很大，铺开之后盖住了桌面上原本摊着的文件、笔筒和那方铜镇纸。纸面很平，折痕被慕奉安用手掌压过几遍，只剩几道极浅的印子。纸的左上角画着一条极细的铅笔画线，从北满的位置起始，往东南方向延伸。线条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从头到尾没有偏斜。
张作霖俯身凑近去看。
第一条线从北满出发，往东偏南延伸，线条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航向一三五、距离四百二十里”。字迹很小，但笔画很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第二条线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比第一条偏南了约莫八度，旁边标注着“航向一四三”。两条线在纸面上平行延伸，中间隔着约莫两指宽的间距，一直延伸到朝鲜半岛东海岸的位置。
第三条线在朝鲜半岛东海岸的位置画了一个折点。折点画得很小，但线条在这里明显拐了一个角度。折点之前的那段跟第二条线基本平行，折点之后朝东南偏东方向延伸，一直画到纸面的右下角。线条的尽头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小圈，圈很小，约莫拇指盖大小，圈旁边写了两个字——脚盆鸡。
张作霖的目光沿着第三条虚线从折点一路看到终点。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指尖离纸面约莫一寸的距离，从折点慢慢移到那个红圈的位置，停了一息。他直起腰，偏头看着站在书桌另一侧的慕奉安。
“这是朝鲜半岛东海岸。”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事实。
慕奉安站在书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是。”
张作霖把悬在纸面上方的手收回来，在身侧垂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个红圈上移开，落在第三条虚线的折点处。折点的角度很小，约莫只有十几度，线条从折点之后朝东南偏东方向延伸，穿过纸面上的大片空白区域，一直连到那个红圈。
“你要从这儿拐过去。”
慕奉安从书桌前面往前走了半步，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落在折点的位置上。他的指尖按在纸面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点了一下折点两侧的线条。
“对。沿着海岸线飞，贴着海面走。日军雷达在这个高度看不见。”
张作霖直起腰，退后半步，重新看了一遍整张图。三条虚线在纸面上平行延伸，从北满的起点出发，经过朝鲜半岛东海岸的折点，在海上汇合后指向那个红圈。线条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和批注，有些数字旁边还画了极小的箭头，指向线条的上下两侧，标注着风速修正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纸的左上角一直扫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扫回左上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奉安。
“你筹划了多少年。”
慕奉安把按在折点上的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个红圈上，圈里的“脚盆鸡”两个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铅痕。
“从我到奉天第一天开始。”
张作霖的手按在纸的边角上。他的拇指压在纸面的右缘，指节微微泛白。他按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城墙方向的风声。日头从东面的窗格照进来，把书桌的一角照成了亮色，纸面上三条虚线的铅痕在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面朝书房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书桌边沿上按了一下，把那张摊开的纸往慕奉安的方向推了半寸。
“你先回去。这张图留我这儿。”
慕奉安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书桌上，面朝张作霖的后背。
“行。”
他转身朝书房门口走。他的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刚搭上门闩，张作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慕奉安。”
他停步回头。张作霖站在书桌旁边，面朝他的方向。日头从东面的窗格照进来，把张作霖的半边脸映成了亮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那张轰炸路线图的边角上，拇指压着纸面。
“你的图我留下。但你的命自己看好。”
慕奉安站在门口，面朝张作霖。他把搭在门闩上的手收回来，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拉开门闩，推开门走了出去。副官站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慕奉安穿过前院，从侧门出了帅府。
后街上的日光照在石板路面上，明晃晃的。他沿着后街往北走，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守门的卫兵拉开侧门让他出去。他出了城门，站在官道旁边停了一会儿。官道从脚下延伸出去，往北通往北满的荒原。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北满带来的口信纸条，纸条上的折痕压在他的指腹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沿着官道朝北走去。
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城门洞里的阴影缩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继续朝北走。官道从脚下延伸出去，路两边的农田和枯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远处北满荒原的方向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贴在地平线上。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在官道旁边的一处土埂上坐下来。土埂上的雪已经被风吹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霜壳。他坐在土埂上，把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包口的细麻绳，从里面摸出那只旧铁盒。铁盒的盖子被他掀开，里面的东西并排放着——半张“南满线”纸条，一枚灰绿色扣子，一枚铜质徽章。他把三样东西逐一拿起来看了一遍，又逐一放回去。最后他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扣紧搭扣，塞回布包里。
他坐在土埂上，面朝北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北面的官道从脚下延伸出去，路两边的农田和枯草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分不清是云层还是荒原的尽头。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布包上。布包的帆布面被膝盖磨得有些发白，包口的细麻绳打了三个结。他把布包重新挎在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霜壳，沿着官道继续朝北走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了官道和北满土路的岔口。一辆运煤的卡车停在岔口旁边，司机靠在驾驶室的椅背上打盹。慕奉安走过去敲了敲车门，司机揉着眼坐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元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数目，朝后斗努了努嘴。慕奉安翻上车斗，在煤堆上坐下，把布包压在身下。卡车发动引擎，车身震动起来，沿着土路朝北驶去。
夜风从车厢板缝隙里灌进来，把煤灰吹了他一脸。他没有擦，靠着车厢板，把眼睛闭上了。卡车在颠簸中沿着土路一路往北，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夜色里持续不断。他的右手伸进布包里，指尖碰着那只旧铁盒的搭扣，搭扣上的金属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