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兵到北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光线勉强照亮木箱上那本摊开的记录册。慕奉安坐在木箱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正在看飞行小组的月度模拟数据。数据是从前两周的训练记录里汇总出来的,每一页标注了飞行员的名字、投弹轮次、进圈数和偏差分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铅笔停在纸面上,目光落在“三十七”这个数字上,那是全员命中训练日的数据,他在这行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继续。
帐篷外面的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马蹄声从南面土路方向传过来的时候,慕奉安是第一个听到的。他抬起头,把铅笔从纸面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帐篷门口。蹄声越来越近,在帐篷外面停住了。骑马的人翻身下马,脚步声从帐篷外面走到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在帘布外面低声喊了一声。
“慕公子。大帅口信。”
慕奉安把记录册合上,放在木箱旁边,站起来掀开帘布。通信兵站在帐篷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带,布带侧面别着一只牛皮信筒。他的脸上有冻裂的口子,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他从信筒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纸条上没有封蜡,只是折了两折,折痕很浅。
慕奉安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通信兵誊抄的口信——让那个小子明天午时之前到帅府书房,一个人来,谁也不带。字迹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里衣口袋。
“回去说我知道了。”
通信兵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拉着缰绳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土路跑了回去。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北风盖住了。慕奉安站在帐篷门口,面朝南面的土路方向看了一会儿。土路从跑道南端延伸出去,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灰色痕迹。他把帘布放下,转身走回帐篷里。
帐篷里其他几个人都还睡着。沈铮躺在铺盖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呼吸声很均匀。陈大柱的左臂还缠着布条,搁在铺盖旁边,布条外面没有再渗血。孙长河侧躺着,面朝帐篷壁板。刘顺、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挤在另一侧的铺盖上。慕奉安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装了徽章、扣子和纸条的旧铁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把盖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从帐篷角落里拖出一只布包,那是一只旧帆布包,包口用细麻绳扎着,里面卷着一张对开的大纸。他把布包放在铺盖旁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按了一下包面,确认纸卷还在里面。
天还没亮的时候,慕奉安从帐篷里出来。他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到跑道南端的土路旁边。一辆运煤的卡车停在土路和官道的岔口处,司机靠在驾驶室的椅背上打盹。慕奉安敲了敲车门,司机揉着眼坐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元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数目,朝副驾驶的位置努了努嘴。慕奉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卡车发动引擎,车身震动起来,沿着官道朝南驶去。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把驾驶室里的空气吹得冰凉。慕奉安把布包从膝盖上拿起来,用手掌压了一下包面,确认纸卷没有折损。他把布包重新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面上,面朝前方的官道。官道从车头前方延伸出去,路两边是收割过后的农田和稀疏的枯草,夜色把所有的轮廓都吞没了,只剩车灯照出的一小段路面,灰白色的土皮和碎石在光柱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到奉天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卡车在城西门外的官道上停下来,慕奉安从副驾驶跳下来,拍掉裤腿上的煤灰,把布包重新挎在肩上,朝城西门走去。守门的卫兵认得了他的脸,没有拦,侧身让他从侧门进去。
他沿着后街走到帅府侧门。侧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进去,穿过书房前院。副官等在廊下,见他走进院子,从廊柱旁边站出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大帅在里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跟着副官走到书房门口。副官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副官推开门,侧身让慕奉安进去,然后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书房里比外面暗一些,日头从东面的窗格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排菱形的光斑。张作霖背对着门口站在北墙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墙上钉着的那张东北全图。图面上用红笔在奉天以北、北满以南的位置画了一个鸡蛋大的圈,圈线画得很粗,旁边用毛笔写了一行日期,是前两周的某一天。圈的位置和北满跑道所在的位置大致对应,从地图上看,那个圈正好落在荒原的腹地,四周没有任何标注。
张作霖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北墙方向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那摊子事,我没管。”
他顿了一下,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用手指点了一下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
“但有人管不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慕奉安。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穿外套,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到肩上那只布包上,又移回来。他走到书桌后面,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文件是一份复印件的抄件,纸面很薄,边缘裁得不齐,抬头印着“脚盆鸡陆军省”几个字。
“你自己看。”
慕奉安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文件是河本大作向脚盆鸡陆军省提交的报告抄件,正文分了三段。第一段写的是北满荒原发现疑似跑道工程,位置在奉天以北约四百里,地表有水泥铺设痕迹。第二段写的是连续多日夜间有不明火光,光亮呈点状排列,沿跑道轴线分布,推测为地面照明设施。第三段是建议,措辞比之前给关东军总部的报告更直接——建议对东北当局该设施主要责任人采取特别措施。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末页的末尾有一行字,是河本的亲笔签名,签名下面盖着一方私章。慕奉安的目光落在“特别措施”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张作霖站在书桌后面,面朝慕奉安。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弯曲。
“我现在最后问你一次。”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你到底在图什么。”
慕奉安把那份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右手从报告上移开,搭在挎在肩上的布包上。他解开布包口的细麻绳,把包口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开的大纸。纸面折了两折,他把纸展开,铺在张作霖面前的书桌上。纸边压住了河本的报告,压住了报告末页上那个签名。
张作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的目光从纸的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走。那张纸上画着三条手绘虚线,从北满出发,经过朝鲜半岛东海岸,在海上汇合后指向脚盆鸡湾。每一条虚线旁边都标注了距离、航向偏差和风速修正数据。线条画得很工整,每一条线都用尺子比着画的,标注的数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数字旁边还加了批注。
张作霖的目光沿着第三条虚线从折点一路看到终点,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慕奉安脸上。
“你筹划了多少年。”
慕奉安站在书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从我到奉天第一天开始。”
张作霖把手按在纸的边角上,按了很久。他的拇指压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面朝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先回去。这张图留我这儿。”
慕奉安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书桌上,面朝张作霖的后背。
“行。”
他转身朝书房门口走。他的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刚搭上门闩,张作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慕奉安。”
他停步回头。张作霖站在书桌旁边,面朝他的方向。日头从东面的窗格照进来,把张作霖的半边脸映成了亮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那张轰炸路线图的边角上。
“你的图我留下。但你的命自己看好。”
慕奉安站在门口,面朝张作霖。他把搭在门闩上的手收回来,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拉开门闩,推开门走了出去。副官站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慕奉安穿过前院,从侧门出了帅府。
后街上的日光照在石板路面上,明晃晃的。他沿着后街往北走,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守门的卫兵拉开侧门让他出去。他出了城门,站在官道旁边停了一会儿。官道从脚下延伸出去,往北通往北满的荒原。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北满带来的口信纸条,纸条上的折痕压在他的指腹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沿着官道朝北走去。
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奉天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城门洞里的阴影缩成了一个小黑点。他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继续朝北走。官道从脚下延伸出去,路两边的农田和枯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远处北满荒原的方向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贴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