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慕奉安带着六个人走到了跑道北端。
北端的旗杆立在跑道尽头,旗面的红布被晨风掀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翻了一下又落下去。旗杆底座旁边的冻土被前几天的地灶烘过,表面的硬壳已经软了一层,踩上去的时候鞋底能陷下去约莫半寸。慕奉安在旗杆北面约莫五百步的位置停下来,面朝东面。东面的荒原从脚下延伸到视野尽头,灰白色的雪层下面露出褐色的土皮和稀疏的枯草,地面平整得像一张被风吹平的旧毯子。
他从靴筒里拔出那根钢钎,插进地面试了试。钎尖入土约莫两寸就碰到了冻土层,冻土下面有一层细沙,沙层比别处厚一些,挖起来比纯冻土容易。他把钢钎拔出来,在脚下画了一个方框,约莫两步见方。
“这里挖一个。深一人高。”
沈铮带着刘顺和赵二虎在方框旁边站定,每人手里一把铁锹。铁锹是从工具棚里搬过来的,锹刃被磨过,切冻土的效率比之前高了一些。三个人沿着方框的边线开始往下挖。挖到约莫半尺深的时候,冻土层下面的细沙露出来了,沙层比冻土软,锹刃切下去能带出一整块沙土。挖出来的沙土堆在方框西侧,堆成了一小垄。
慕奉安带着陈大柱和孙长河往西走了约莫五十步,在第二处位置停下来。他用同样的方法画了第二个方框,让陈大柱和孙长河接着挖。然后他又往南走了约莫五十步,画了第三个方框,自己拿起铁锹开始挖。
三个地窖从三个方向同时开挖。北面那个挖得最深,东面那个挖得最快,南面那个挖得最稳。挖到约莫一人深的时候,三个地窖的底部都铺上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盖了一块旧油布,油布是从报废场带过来的,面上涂了一层桐油,防潮。油布的边角用碎石压住,防止被风吹起来。
老周从工具棚方向推着手推车过来的时候,地窖已经挖好了。手推车上装着第一批拆解好的飞机零件——机翼骨架的铝合金肋条,尾翼舵面的控制拉线,还有几根机身主梁的短段。老周把车推到第一个地窖口旁边,停下来,从车上抽出一根粗麻绳。麻绳的一端系着一只铁钩,他把铁钩挂在一根肋条中段,然后把肋条从车板上吊起来。
沈铮站在地窖底部等着。地窖约莫一人深,他站在底部的时候,头顶刚好跟地面齐平。麻绳从上面吊下来,他伸手接住肋条的下端,把铁钩摘掉,把肋条靠在窖壁旁边,一根一根码整齐。每码完一层,他从旁边抓一把干草铺在肋条上面,然后再码第二层。干草是从跑道旁边搂来的,晒了大半个秋天,草茎干得发脆,铺在肋条之间能填满缝隙,防止零件在窖底磕碰。
第一批零件下完窖之后,老周推着手推车回到工具棚,装第二批。第二批是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和尾翼框架,零件比第一批重,麻绳吊下去的时候铁钩在肋条上滑了一下,差点脱钩。孙长河从地窖口探下身子,用手托住肋条的下端,帮沈铮一起把零件接住。第二批零件下窖之后,沈铮在窖底码了两层,每层之间铺了干草,最上面一层干草压了半尺厚。
第三批零件从工具棚推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第三批是第三架飞机的零件,包括发动机缸体的铸件、曲轴毛坯和几段没加工完的传动轴。老周把手推车停在第三个地窖口旁边,从车上卸下零件,逐一吊下去。沈铮已经从第一个地窖换到第三个地窖里,接零件、码放、铺干草。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和铁锈,指缝间的泥混着汗,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壳。他把最后一段传动轴靠在窖壁旁边,把最后一把干草铺在上面,然后顺着地窖壁上的踏脚坑爬了上来。
他从地窖口爬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掌撑在地面上,身体往上一撑,膝盖跪在窖口边沿。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面朝慕奉安站的位置走过去。慕奉安站在第一个地窖口旁边,正弯腰用手掌把窖口边缘的土拍实。他听到脚步声,直起腰,面朝沈铮。
沈铮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全是泥和铁锈,指缝间的暗红色壳被汗水泡软了,在手指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深色的印子。他的脸上也沾着泥,颧骨上有一道干掉的泥痕。
“大帅要是停了,我们还剩什么。”
慕奉安把拍土的手从窖口边沿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我刚才说了。地里有飞机,北边有跑道,你有手。”
沈铮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泥印,又放回去。
“那燃油呢。”
慕奉安把目光从沈铮脸上收回来,落在第三个地窖口的方向。老周正蹲在地窖口旁边,把油布的边角重新压好,然后用铁锹把挖出来的沙土往窖口旁边堆。
“燃油我另外存了。不在地窖里。”
沈铮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掌心里沾的浮土。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到三个地窖的方向,又从地窖移回慕奉安脸上。
“你早就算好了。”
慕奉安把蹭干净的手垂回身侧,面朝奉天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跑道北端的旗杆染成了暗灰色,旗面的红布已经看不清颜色了。
“不是算好了。是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把目光从奉天方向收回来,落在沈铮脸上。
“从皇姑屯那天起就没有。”
沈铮没有再问。他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面朝地窖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慕奉安蹲下去,把第一个地窖口旁边的沙土往窖口里面推。沙土从窖口边缘落下去,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填住了油布和窖壁之间的缝隙。他用铁锹把沙土拍实,又用脚在窖口上面踩了几下,把地面踩平。地面被他踩得跟周围的荒草地一样平,从远处看,三个地窖口只剩三块颜色略深的土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沈铮面前。
“如果大帅叫停,我们自己干。”
沈铮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暮色从西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灰蓝色。他站了片刻,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侧垂着。
“我知道怎么干了。”
慕奉安把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三个地窖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周已经把第三个地窖口的油布压好了,正扛着铁锹朝工具棚方向走。工具棚里的灯还没有点,棚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肋条和框架的轮廓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你已经会飞了。其他东西我来想办法。”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步子不快,踩在枯草地上的声响被暮风削去了一半。他走了约莫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慕奉安。慕奉安还站在第一个地窖口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树枝,正用枝尖把地窖口旁边地面上的脚印和拖痕扫平。他扫得很慢,每扫一下都要停下来看一眼扫过的地方,确认跟周围的地面一致了才继续扫。
沈铮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一声,但声音压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把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回去,转身继续朝帐篷方向走了。
慕奉安把三个地窖口旁边的地面全部扫过一遍之后,把树枝扔到一边。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面朝奉天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已经深了,西面的城墙轮廓早就隐没了,奉天城的方向只剩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天光贴在地平线上。北风从荒原尽头吹过来,把他衣角掀了一下,又放下去。
他轻声说了一句。
“停一个月就停一个月。但脚盆鸡不会飞走。”
他把目光从奉天方向收回来,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棚子缺口里漏出来,在门口的碎石地面上投了一小块亮斑。老周在棚子里收拾工具,铁锹和铁锤被逐一挂回墙上的挂钩上,发出连续的金属碰撞声。慕奉安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站在门槛外面。
老周从工具架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右手腕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外面套着那只旧棉纱手套,手套的指尖处破了两个洞。他把最后一把铁锹挂上挂钩,转过身来,面朝慕奉安。
“都埋好了。”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明天铲跑道南段。铲出来的碎石和水泥堆在跑道两侧,堆成垄,跟荒草地混在一起。”
老周从工具箱上拿起那只旧烟袋,在烟锅里填了新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棚子里散开,被从缺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侧。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知道了。”
慕奉安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上,声响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帐篷方向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帘布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了一小块亮斑。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走进去。沈铮已经躺在铺盖上了,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陈大柱和孙长河也各自躺下了,铺盖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刘顺、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挤在另一侧的铺盖上,也都睡着了。
慕奉安在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他躺下去的时候,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手心里。秒表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表针在夜色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走。他把秒表放在枕头旁边,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
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在铺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