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到北满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坐那辆黑色轿车。他从官道岔口拐下来之后，沿着土路走了约莫半里地，才走到跑道南端的帐篷前面。慕奉安正蹲在工具棚门口，用一块旧布擦那只从奉天带过来的望远镜。镜筒上的漆磨掉了大半，他用布角把镜筒边缘的锈迹蹭干净，动作很慢。
副官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也没有先开口。他偏头看了一眼工具棚里面，老周正蹲在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旁边焊尾翼框架，焊枪的火花从肋条间隙里迸出来，照亮了棚子里的一小片区域。副官把目光从棚子里收回来，看着慕奉安。
“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慕奉安把望远镜从手里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他偏头看了一眼副官的脸。副官的脸色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的纹路比之前深了一些，眼窝底下有一层青灰色，像是连着几天没有睡好。
“进来说。”
慕奉安站起来，把望远镜塞进工具箱里，转身掀开帐篷帘布。副官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帐篷里没有别人，沈铮带着陈大柱和孙长河在跑道北端做投弹后的落点复测，刘顺、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在工具棚里整理备用布袋。慕奉安把帘布放下来，在木箱旁边坐下来，示意副官坐在对面的铺盖上。
副官没有坐。他站在帐篷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慕奉安。
“我直说。”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说话低了一度，像是怕帘布外面有人听见。
“大帅让告诉你，北边的事太惹眼了。河本把报告递到脚盆鸡去了，脚盆鸡通过外务省又给大帅递了新照会。措辞比以前硬，从‘询问’升到了‘严重关切’。”
慕奉安坐在木箱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副官往前走了半步，在铺盖边沿上坐下来，又站起来。他的两只手在身侧搓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话。
“大帅原话是——‘让那个小子先停一停，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大帅说的时候，烟灰掉了一桌子没弹。我帮他弹的。”
慕奉安坐在木箱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面朝帐篷门口。帘布是旧帆布做的，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伸手把帘布掀开一条缝。帘布外面的跑道上空，日头从西面斜照过来，天是晴的，云层很薄，一片一片地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干干净净的，连一个脚印都看不出来。他把帘布放下来，转过身，走回木箱旁边坐下来。
“你帮我说句话给大帅。”
副官站在铺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他。
“停一个月，我可以停。”
副官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
“那一个月后呢。”
慕奉安把搭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收拢了一下，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一个月后我们再动。日本人只会比现在盯得更紧，因为他们已经确认了。河本的报告递上去之后，脚盆鸡那边已经知道了北满有跑道。就算我们把跑道铲了，他们也会盯着这片荒原看。停一个月，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带的人更多，带的装备更全，找得更仔细。”
副官站在铺盖旁边，两只脚在铺盖边沿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稳的站姿。
“大帅的意思是让你把这个机场处理掉。”
慕奉安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从木箱上站起来。他走到帐篷角落，从工具箱上拿起一只旧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皮壶壁的金属味。他喝完之后把壶盖拧回去，放回工具箱上。
“机场没建成之前，跑道上没有永久的东西。水泥和碎石铲掉就行。把基底翻松，铺上一层土，过几个月草长上来，从远处看就是一片普通的荒草地。”
他转过身，面朝副官。
“但一个月后重新铺上来，比第一次快。老周已经备好了第二段跑道的料，水泥和碎石都存在地窖里，铲掉和重铺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副官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面朝帐篷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偏过头，从肩膀方向看着慕奉安。
“你觉得大帅会改主意么。”
慕奉安站在工具箱旁边，面朝木箱的方向。
“不会改。但会拖。”
副官没有再说别的。他掀开帘布，侧身走了出去。帘布在他身后合拢，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从帘布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和工具棚方向焊枪的间歇声响。慕奉安站在工具箱旁边，一个人待了约莫半分钟。他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封从奉天发来的电报，和那只装了徽章、扣子、纸条的铁盒里，他早上从工具箱底层翻出来又塞回去的那枚铜质徽章。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朝工具棚方向看了一眼。
工具棚里的焊枪火花已经停了。老周把焊枪挂在棚壁的挂钩上，正用钢丝刷打磨尾翼框架上的一道焊缝。慕奉安放下帘布，走出帐篷，朝工具棚方向走去。
他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老周从尾翼框架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钢丝刷放在工具箱上。
“副官来了。”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棚子里面，从工具箱旁边拿起一只空布袋，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机翼肋条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在布袋旁边。
“把所有飞机零件拆成三份。”
老周从工具箱上拿起那只旧烟袋，在烟锅里填了新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棚子里散开，被从缺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侧。
“分成三份放哪儿。”
慕奉安把最后一根肋条码好，直起腰，面朝跑道方向。工具棚的缺口外面，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暮色里渐渐变得模糊。
“跑道北、东、西三个方向各挖一个地窖。北面的地窖放第一架的零件，东面的放第二架的，西面的放第三架的。地窖口用土盖好，上面撒一层碎石，跟周围的地面一样平。”
老周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跑道的基底铲不铲。”
慕奉安把布袋的口子扎紧，放在工具箱旁边。
“铲。明天开始铲南段。北段先留几天，等零件下完窖再铲。”
老周点了一下头，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他转身走到棚子角落的工具架旁边，从架子上取下两把铁锹，靠墙立着。慕奉安站在棚子中间，面朝跑道方向看了一会儿。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渐渐染成了灰蓝色。工具棚里的灯还没有点，棚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肋条和框架的轮廓渐渐融进了阴影里。
他转身走出工具棚，站在棚子门口。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旗面的红布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极暗的灰影。他面朝北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