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通信兵从奉天方向送来了一封信。
这次的信封跟之前不一样,蜡封已经被提前拆开了,封口处只剩一圈干掉的蜡痕。信封的边角压得很平,像是被人从一叠文件里抽出来的时候顺带压了一下。慕奉安从通信兵手里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一眼封蜡的痕迹——蜡面上没有印章,只有一个用指甲掐出来的凹点,是副官私下约定的标记。
通信兵把信交到他手里之后就转身走了。慕奉安站在帐篷门口,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封口处没有别的痕迹。他用拇指挑开已经松动的封口,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电报纸是关东军内部电文的抄件,不是原件。纸面上的字迹是副官的誊抄体,笔画很细,行距比平时宽了一倍,每一行开头都缩进了两格。抬头写着“河本大作呈报关东军总部”。正文列了三项,每一项前面标了序号。
第一项:北满荒原发现疑似跑道工程。位置在奉天以北约四百里的荒原深处,地表有水泥铺设痕迹,长度超过标准军用跑道。
第二项:连续多日夜间有不明火光。火光位置与跑道工程位置重合,光亮呈点状排列,沿跑道轴线分布,推测为地灶或火盆等地面照明设施。
第三项:建议脚盆鸡直接向东北当局提出严正交涉。理由是该设施未经报备,且具备军用跑道特征,违反了两国之间关于铁路沿线非军事化设施的谅解备忘录。
电文的末尾没有署名,但誊抄体是副官的,副官不会在公文上署名。慕奉安把电报纸平放在帐篷里的木箱上,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河本大作”四个字上,手指按在纸面的边角,拇指没有动。
沈铮从工具棚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慕奉安还站在木箱旁边。沈铮掀开帘布进来,看了一眼木箱上摊开的电报纸,又看了一眼慕奉安的脸。
“奉天来的?”
慕奉安把目光从电报纸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是河本。”
沈铮的步子顿了一下。他走到木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电报纸上的抬头,嘴唇动了一下。
“河本是哪个。”
慕奉安从木箱上拿起电报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别的内容。他把电报纸重新放回木箱上。
“皇姑屯布炸药那个。”
沈铮的声音低下去了一度。
“那你等于救了大帅又惹了他。”
慕奉安没有接话。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质徽章,放在手掌上。徽章的表面被磨得发白,边缘的细划痕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暗哑的光。他把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光的,没有任何标记。
“昨天那两个人身上也有这个。暗袋里衬缝了同一种线,不是普通间谍。”
沈铮凑近看了一眼徽章正面的横向刻痕。刻痕的深浅和走向跟他之前在铁丝圈旁边捡到的那颗灰绿色扣子上的痕迹很像,都是用一种固定的手法刻出来的,力道均匀,线条笔直。
“那就是河本的人。”
慕奉安把徽章收回口袋,面朝电报纸的方向。
“是。所以他不会停。”
沈铮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目光从电报纸上移到慕奉安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立刻问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他要干什么。”
慕奉安把电报纸从木箱上拿起来,折了一折。折痕对齐了原来的印子,他用手掌压了一下纸面,把折痕压实。
“他要让脚盆鸡给张作霖施压。压力大到张作霖必须拆掉我们。”
沈铮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侧垂着。他的目光落在慕奉安手里那张折好的电报纸上。
“你打算怎么办。”
慕奉安把电报纸折好,塞进里衣口袋。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面朝帐篷外面的跑道方向看了一眼。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暮色里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跑道东侧的工具棚里亮着灯,老周在棚子里焊第二架飞机的尾翼框架,焊枪的火花从棚子缺口里迸出来,一闪一闪的。
“河本走他的棋。我们走我们的。”
他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看着沈铮。
“他每走一步都要时间。从北满到关东军总部,情报传递要几天。从总部到脚盆鸡,又要几天。脚盆鸡再给奉天施压,张作霖再传话过来,又要几天。我们用他走棋的时间,把我们的棋下完。”
沈铮站在帐篷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开,落在帐篷壁板的一道裂缝上。裂缝从篷顶的帆布接缝处延伸下来,一直裂到离地面约莫一尺的位置。
“从现在开始,所有时间翻倍。白天飞测绘,夜间练航向,凌晨跑模拟。”
慕奉安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的一角,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工具棚里的焊枪火花还在闪,老周的影子在棚壁上被拉得很长。他把帘布放下,转过身来。
“河本不知道我们飞多远。”
沈铮站在帐篷里没有动。他的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交叠了一下,又放回去。他走到帐篷门口,停在慕奉安侧面约莫一步的位置。帘布外面的暮色从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暗灰色。
“河本会不会派人来暗杀你。”
慕奉安把帘布放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帐篷里的煤油灯挂在横梁上,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楚。
“已经来过了两个。昨天那两个就是河本的人。”
沈铮把交叠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再问。他转身朝帐篷门口走,掀开帘布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
“我去工具棚看看第二架的进度。”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沈铮掀开帘布走了出去,帘布在他身后合拢。帐篷里只剩下慕奉安一个人,和木箱上那盏捻到最低的煤油灯。他走到木箱旁边坐下来,把里衣口袋里的电报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河本大作呈报关东军总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然后他把电报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他从木箱旁边的工具箱里摸出一只旧铁盒,打开盖子,把口袋里的铜质徽章放进去。铁盒里还放着之前从木沟里翻出来的那半张“南满线”纸条,和从铁丝圈旁边捡到的灰绿色扣子。三样东西并排放着,纸条在最左边,扣子在中间,徽章在最右边。他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扣紧搭扣,塞回工具箱的底层。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布。暮色已经深了,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极淡的痕迹。工具棚里的焊枪火花还在闪,一下,一下,一下。他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里,在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他躺下去的时候,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秒表,攥在手心里。秒表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表针在夜色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走。
他把秒表放在枕头旁边,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他闭眼之前,把手从脑后抽出来,在铺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