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慕奉安就醒了。
他在铺盖上躺了约莫两个时辰,面朝帐篷壁板,右手搁在身侧。掌心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在指缝间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手指屈伸的时候能感觉到壳面在皮肤上绷着。他从铺盖上坐起来,没有惊动旁边还在睡的四个人。陈大柱的呼吸声比夜里平稳了一些,左臂被布条缠着搁在铺盖旁边,布条外面没有再渗血。
慕奉安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东面的荒原尽头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往上漫,把天穹的墨色一点点稀释。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在晨风里连痕迹都看不清了。
他从工具棚外面的墙钉上取下一只搪瓷盆,走到跑道南端的水井旁边,摇了一桶水上来。水是冷的,从井口提上来的时候在桶壁上凝了一层白霜。他把水倒进搪瓷盆里,端到帐篷外面的空地上,放在一只木箱上面。然后他坐下来,把两只手伸进盆里。
水从指缝间渗进去,把干在皮肤上的暗红色血壳泡软了。他用拇指搓着掌心和指缝里的血迹,搓了几下之后水开始变色,从透明变成了浅红色。他没有停,继续搓,把指节间的褶皱和指甲缝里的残血一点一点搓干净。水越来越红,从浅红变成了暗红,盆底的淤泥和血水混在一起,看不清盆底的搪瓷面。
沈铮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慕奉安已经洗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站在帐篷门口,面朝慕奉安的方向。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慕奉安的背影投在帐篷的帆布壁上,影子从脚边拉到了篷顶。他的两只手还泡在水里,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从盆沿往外看,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沈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站在木箱旁边约莫三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慕奉安把手从盆里提出来。慕奉安的手在水里搓完之后变成了苍白色,指腹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皱,指甲缝里只剩一丝极淡的粉色痕迹。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蹭掉浮水,然后端起搪瓷盆,把整盆水泼进旁边的灰堆里。
灰堆是之前烧地灶时留下的,棉芯烧尽的灰烬和碎炭堆在一起,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灰。水泼上去之后,灰堆被压出了一个深色的凹坑,水渗下去的速度很慢,在灰面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洼,暗红色的水色在灰面上洇开了一圈。
沈铮等水渗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俘虏怎么处理。”
慕奉安把搪瓷盆放回木箱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沈铮脸上,而是朝跑道东侧的铁丝圈方向看了一眼。铁丝圈外面那具尸体还躺在灌丛边缘的枯草地上,从昨天晚上被拖出来之后就没有动过。
“先关三天。让他自己开口。不开口就送奉天,交给副官。”
沈铮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他的目光从慕奉安脸上移到灰堆上,又从灰堆移回慕奉安脸上。
“你不怕他开口,说给日本人听。”
慕奉安从木箱旁边站起来,面朝铁丝圈方向。他的步子不快,踩着枯草地往东走。沈铮跟在后面约莫两步的位置。
“他要能开口,早开了。”
两个人走到铁丝圈外面。那具尸体侧躺在灌丛边缘的枯草上,身体蜷缩着,右肩处的棉袄被枪托砸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旧衬衣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尸体的脸朝着地面,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后颈处的一截皮肤,颜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慕奉安蹲下来。他伸出右手,翻开了尸体的衣领内侧。领口的布面很硬,被血和汗浸透之后结成了一层壳。他的拇指拨了一下领口内侧的暗袋——暗袋是用两层布缝成的,开口很窄,里面塞着一小叠东西。他用拇指和食指把暗袋里的东西夹出来,放在手掌上。
是一枚铜质徽章。徽章不大,约莫拇指盖大小,圆形,表面被磨得发白,边缘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徽章的正面没有铭文,只在正中刻了一道横向的刻痕,刻痕很浅,但边缘整齐,是用刻刀一次性划出来的。背面是光的,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别针或穿孔,像是被人贴身藏着,没有佩戴过。
慕奉安把徽章翻了一遍,然后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沈铮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口袋的方向。
“是什么。”
慕奉安把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落在灌丛方向的荒原上。晨光已经升到了灌丛的顶端,把枯黄的草叶照成了一层浅金色。
“现在还说不准。但跟皇姑屯那批人用的东西一样。”
沈铮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侧垂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没有问出来。慕奉安转过身,朝工具棚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会来,但不会马上来。他们需要重新评估。”
他走到工具棚门口,从门口的灰堆旁边捡起那条擦过手的布条。布条是昨夜从沈铮手里拿来的,缠过陈大柱的伤口之后又用来擦了刀柄上的血,布面上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他把布条丢进灰堆旁边的火盆里。火盆里还留着前一夜烧尽的余烬,灰面下埋着几粒没有完全熄灭的炭火。布条落上去之后,炭火从灰底亮起来,引着了布条的边缘。火苗卷上来,舔着布面上的血渍,血渍先变黑,然后卷曲,最后烧成了灰白色的灰烬,混在原来的灰堆里,分不清哪一层是布灰哪一层是炭灰。
慕奉安站在火盆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帐篷方向走。沈铮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上。
沈铮走在后面,开口了。
“俘虏万一自己咬舌。”
慕奉安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
“咬不了。孙长河昨晚把他嘴里塞了布条。”
沈铮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孙长河塞的?”
慕奉安走到帐篷门口,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到他在门口蹲着弄了半天。”
他说完掀开帘布走进帐篷。陈大柱还躺在铺盖上,已经醒了,正用右手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慕奉安走过去,一只手按在他的右肩上。
“躺着别动。”
陈大柱靠回铺盖上,左臂搁在身侧,布条外面没有再渗血。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他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又看了一眼跟着走进来的沈铮。
慕奉安在铺盖旁边蹲下来,伸手翻了一下陈大柱左臂上的布条。布条缠得很紧,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把最里面那层布和皮肤粘在了一起。他没有拆,只是用手指按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确认没有肿胀和发热。
“弹穿过去了。没伤骨。躺两周能恢复。”
陈大柱点了一下头,把左臂往身侧挪了挪。慕奉安站起来,面朝帐篷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大柱。
“俘虏开口之前,把跑道上的所有肋印全清掉。做一遍就行。”
他说完掀开帘布走了出去。沈铮站在帐篷里面,看着帘布在慕奉安身后合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甲缝里还有一丝没洗掉的暗红色,是昨晚帮陈大柱缠布条时沾上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喊住慕奉安。
陈大柱从铺盖上侧过头来,看着沈铮。
“老师说什么了。”
沈铮把目光从帘布方向收回来,落在陈大柱脸上。
“他说让你躺着。跑道上的印子我去清。”
他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掀开帘布走出来。晨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跑道的水泥面照得发亮。慕奉安已经走到了跑道中段,正弯着腰从工具棚旁边的墙钉上取扫帚。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投在跑道上,从南端一直拖到中段。沈铮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朝工具棚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