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奉安把陈大柱送到帐篷里的时候,沈铮已经把铺盖铺好了。陈大柱的左臂被布条缠着,布条外面渗出了一层暗色的血迹,但血已经止住了,没有再往外流。慕奉安让沈铮把陈大柱的棉袄脱下来,从工具棚里找了两块干净的旧布和一小瓶碘酒,把伤口周围的皮肤擦干净之后重新包扎了一遍。陈大柱坐在铺盖上,右臂撑着膝盖,左臂搁在铺盖旁边,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发干,但精神还清醒。
“躺下。明天别动。”
陈大柱点了一下头,没有争。他把身体往铺盖上挪了挪,侧着躺下去,左臂搁在身侧。慕奉安把棉袄盖在他身上,站起来,朝帐篷门口走。沈铮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帐篷,站在跑道南端的水泥面上。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跑道南端塔台旁边那盏油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南端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面上。工具棚的方向在跑道东侧,棚子里的灯还亮着,从棚子缺口里透出一线微光。
慕奉安朝工具棚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偏过头,看着跟在后面的沈铮。
“你在外面等。”
沈铮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慕奉安的脸,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慕奉安转过身,继续朝工具棚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跑道东侧的碎石地面上,声响在夜色里很清晰。
工具棚的门板是从里面插着的,但插销没有扣紧,门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慕奉安走到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板向里转了一个角度,露出棚子里面的空间。
棚子里的煤油灯挂在横梁上,灯芯捻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光线只能照亮棚子中间的一小块区域。立柱上的绳子松了,麻绳从柱身上滑落下来,散在地面上,绳头拖到了门板旁边。俘虏已经不在柱子旁边了。他的背靠着棚子西侧的墙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的勒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圈暗红色。绳子是他自己解开的,绳结处有被牙齿咬过的痕迹,麻绳的末端还留着湿印。
俘虏听到门板响,从墙板旁边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从蹲姿到站直只用了半息,身体朝门口方向转过来。他看到了慕奉安,也看到了慕奉安身后那道半开着的门板。门板外面是夜色,夜色里没有任何人。
俘虏朝门口跨了一步。
慕奉安没有后退。他的右手从后腰的位置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刀身约莫一尺长,刀刃是直的,刀尖有一个微小的弧度,刀柄缠着旧布条,是他从奉天带过来的那柄。他没有举刀,刀身垂在身侧,刀尖朝下。
俘虏在距离慕奉安约莫两步的位置停住了。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朝门板的方向伸过去。他的左手捂着右肋下方,那里有一道被枪托砸出的淤痕,是孙长河之前留下的。
慕奉安的身体侧了一下,让出了半步的空间。俘虏以为他要让路,朝门口又迈了一步。慕奉安在他迈步的瞬间动了,刀从下往上,斜着进了俘虏的左肋下方。刀刃入体的位置在肋骨下缘,约莫两指宽,刀身没进去大半,刀柄的末端抵住了俘虏的棉袄布面。
俘虏的右手搭在了慕奉安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在慕奉安的肩头停留了一秒,指节收拢了一下,抓住了肩头的布料,然后滑落下去。他的身体跟着往下沉,膝盖弯了,后背靠着棚子西侧的墙板慢慢滑到地上。倒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发出第二声闷响。
刀尖上的血滴在工具棚的泥地上,连续四滴,从刀尖落下的位置到地面之间连成了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线。慕奉安右手还握着刀,刀身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顺着刀面往下淌,在刀尖处汇成了一滴,然后落在泥地上。他没有动,站在原地停了两息。
沈铮在门口听到了倒地的声音。他推开门板,站在门槛外面。棚子里的光线很暗,立柱上的麻绳散在地上,俘虏靠在西侧墙板上,身体斜着往下滑了半截,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慕奉安侧对着门口站着,右手握着刀垂在身侧,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俘虏倒地的位置上,没有偏。
沈铮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他的右手扶着门框,手指扣在门板的边角上,力气用大了,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俘虏身上移到慕奉安的手上,又从慕奉安的手上移回俘虏身上。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刀柄上的旧布条被血浸透了一段,掌心里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手指内侧染成了暗红色。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把刀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刀刃搁在桌面上,血从刀尖淌到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他们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目标。”
沈铮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慕奉安转过身,朝门口走。他的脚步踩在泥地上,声响在安静的棚子里很清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用左手把右手袖口翻过来,盖住了手指上的血迹。袖口的布面翻过来之后,遮住了掌心和指缝间的暗红色,从外面看只剩下一道被血浸透的深色边线。
他迈过门槛,站在工具棚外面。夜风吹过来,把他袖口翻边上的血迹吹得凝固得更快了一些。他朝跑道方向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沈铮。
“把棚子锁好。里面的东西明天再处理。”
沈铮把扶着门框的手收回来,从工具棚外面的墙钉上取下那把铁锁。锁是旧式的挂锁,锁梁上有锈迹,但还能用。他把门板从里面拉上,插上插销,把挂锁扣在门鼻上,用力按下去,锁梁弹进锁孔,发出一声脆响。他拔出钥匙,握在手里,转身朝跑道方向走。
慕奉安已经走到了跑道中段。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沈铮跟在他后面约莫五步的位置,右手攥着那把锁的钥匙。钥匙的金属面被他的掌心捂热了,攥在手心里硌着掌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帐篷门口。慕奉安掀开帘布,侧身走进去。帐篷里很暗,煤油灯已经灭了,只有从帘布缝隙里漏进去的一点夜色。陈大柱躺在铺盖上,呼吸声均匀,已经睡着了。孙长河和刘顺、赵二虎、王铁柱四个人挤在另一侧的铺盖上,也都睡着了。慕奉安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铺盖外侧,和衣躺下。他躺下去的时候,右手从袖口翻边里伸出来,掌心的血迹已经凝固了,在指缝间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他把手放在身侧,没有去擦。
沈铮跟着走进帐篷,在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铺盖边沿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他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的方向。慕奉安侧躺着,面朝帐篷壁板,右手搁在身侧的地面上,手指微微弯曲。沈铮看了一息,把目光收回来,把钥匙塞进枕头底下。他躺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五个人的呼吸声和外面风声交织在一起。沈铮把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他的右手在铺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还是工具棚里那一幕——慕奉安右手握着刀垂在身侧,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泥地上,连续四滴。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停了一会儿,然后翻回去,把脸埋进棉袄的折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