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夜里没有月亮。
云层压得很低,从北面荒原的尽头一直铺到跑道上空,把整个天幕遮得严严实实。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在夜色里连轮廓都看不清。跑道的水泥面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痕迹,从南端延伸到北端,在旗杆的位置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陈大柱走在前面,右手握着一根短棍。短棍是从工具棚里拿的,一截从报废场拉来的旧铁管,约莫一尺半长,管壁被砂纸打磨过,握在手里不打滑。他的步子放得很轻,布鞋底踩在枯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孙长河跟在他身后约莫三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把从奉天带来的旧步枪,枪膛里压着一发子弹,保险是关着的。
两个人沿着铁丝圈内侧往北走。铁丝圈从跑道北端一直延伸到东侧的灌丛边缘,第三排刺线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极细的暗线,铁丝上的镀锌层反着微弱的天光,在黑色的背景下划出了一条断续的亮痕。他们从南往北走,走到灌丛边缘的拐角处,再折向西,沿着铁丝圈的北侧往跑道方向走。
陈大柱走到灌丛西侧约莫二十步的位置时,脚步停住了。
他听到了金属碰撞声。声音很轻,像是铁器碰在另一件铁器上发出来的,只响了一下就停了。他抬起左手,手掌朝下压了两下,示意孙长河蹲下。孙长河蹲进枯草丛里,步枪端起来,枪口朝前。
三秒之后,灌丛里蹿出了两个黑影。
黑影从灌丛的缝隙里钻出来,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地面上爬行。他们的动作很快,从灌丛边缘到铁丝圈外侧的那段距离,只用了两三息。两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一个人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刃,刃面在黑暗中反了一下微弱的光;另一个人的左手拎着一把钳子,钳口张开着,钳嘴上夹着一截被剪断的铁丝。
陈大柱喊了一声。
“谁。”
对方没有回答。前面那个黑影抬起右手,短刃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线,同时左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样东西。一声枪响从灌丛边缘炸开,火光从枪口喷出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陈大柱左肩下方被击中,身体往后倒了半步,但没有退。他的右手短棍从手里滑了出去,落在草地上,但他没有去捡。他侧过身,用右肩撞向前方黑影的腿部,右肩顶住对方的膝盖外侧,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
孙长河从后方冲上来。他的步枪还端在手里,枪口对准第二个黑影,但对方已经扑到了铁丝圈旁边,正用钳子去剪第三排的刺线。孙长河把步枪倒过来,双手攥住枪管,用枪托朝第二个黑影的手腕砸下去。枪托砸在对方的手腕上,钳子从手中脱落,掉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二个黑影缩回手,转身朝灌丛方向跑,被孙长河从侧面扑倒,两个人滚在地上。
第一个黑影被陈大柱压在身下,右臂撑着地面,左肩下方中弹的位置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棉袄的袖管,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但他的手在发抖,是那种中弹后肌肉不受控制的颤。他压在对方身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对方的一条腿。黑影挣扎了一下,用另一条腿的膝盖顶了一下陈大柱的右肋。陈大柱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
孙长河把第二个黑影压在身下,用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背,枪口抵住对方的后脑。然后他抬起头,朝第一个黑影的方向看了一眼。陈大柱还压在上面,右臂撑着地,左肩往下垂着,血从袖管口滴下来,落在枯草地上。
孙长河一脚踩住第一个黑影的肩膀,把枪口从第二个黑影后脑移过来,抵住第一个黑影的后背。两个黑影都停止了挣扎。陈大柱趴在地上,右臂还压着对方的脚踝,左臂从肩膀以下垂在身侧,棉袄的袖管已经被血浸透了,袖口处的布面变成了深褐色。
枪声在荒原上传出去很远。跑道南端的帐篷方向很快亮起了灯光,有人从帘布后面跑出来,脚步声在水泥面上踏得很急。沈铮带着刘顺和赵二虎从帐篷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出一条亮带,从跑道中段扫到北段,然后落在铁丝圈东侧的灌丛边缘。
沈铮跑到陈大柱旁边蹲下去。手电光打在陈大柱的背上,他看到陈大柱左臂从肩膀以下全是暗色,棉袄的袖管被血浸透了,血从袖口滴下来,落在身下的枯草地上。他跪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卷布条——是之前从工具棚里拿的,卷得很紧,外面用细麻绳扎着。他把麻绳解开,布条松开一圈,扯下约莫两尺长的一段,把陈大柱的上臂根部缠了三圈,用力拉紧,把布头塞进缠好的布层里。布条缠上去的时候还是白色的,三圈缠完,布面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暗红色。
慕奉安从塔台方向跑过来。他的步子比沈铮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跑到陈大柱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左肩下方约莫两指宽的位置,弹孔在棉袄上只剩一个暗色的圆点,血从圆点周围渗出来,把袖管染成了深色。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灌丛边缘被制服的两个人身上。
第一个黑影被孙长河踩住肩膀,面朝下趴在草地上,右臂被反拧在背后,脚踝被陈大柱的右臂压着。第二个黑影被孙长河用膝盖顶住后背,枪口抵在后脑,两只手被反剪在背后。两个人的穿着都是深色短打,裤腿上沾着泥和草屑,脚上穿着胶底鞋,鞋底的花纹跟之前在土沟里发现的那组脚印一致。
慕奉安站起来,面朝孙长河。
“活的留一个。另一个别管了。”
孙长河点了一下头。他把第一个黑影从地上拽起来,用随身的绳子把对方的手腕反绑在背后,绳结打了三圈,拉紧之后勒进了皮肉。第二个黑影被拖到铁丝圈外面,放在灌丛边缘的枯草地上。第二个黑影的右肩被枪托砸过,手腕处有一道紫红色的淤痕,他侧躺在草地上,呼吸急促,但没有出声。
沈铮把陈大柱从地上半扶半抱地扶起来。陈大柱的腿还在发颤,左臂垂在身侧,被布条缠住的上臂根部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但袖管上的血在夜风里很快变凉变硬了。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偏头朝铁丝圈外面被拖走的那个黑影看了一眼。那个黑影被扔在灌丛边缘的枯草上,身体蜷缩着,右肩处的棉袄被枪托砸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旧衬衣。
陈大柱转回头,面朝跑道方向。
“我压住他了。”
沈铮把一只手搭在他的右肩上,半扶半推着他往帐篷方向走。
“知道了。别说话。”
两个人慢慢朝跑道南端走去。陈大柱的步子踩在枯草地上,每一步都拖得很慢,左脚的鞋底蹭着草茎,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铮走在他右侧约莫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扶着他的右臂,另一只手替他拨开前方的枯草。
慕奉安站在铁丝圈旁边,面朝被绑住的那个黑影。黑影被孙长河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头低着,面朝草地。慕奉安蹲下来,伸手把对方的衣领翻开看了一眼。领口内侧的暗袋里塞着一小截叠好的纸,他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日文。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
“带回工具棚。明天审。”
孙长河把被绑住的黑影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工具棚方向走。黑影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被孙长河从后面推一下。慕奉安跟在后面,走到灌丛边缘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被留在草地上的第二个黑影。那个黑影侧躺在枯草上,呼吸比之前浅了,肩膀处的伤口渗出的血在草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
慕奉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南走。跑道南端的塔台旁边亮着一盏油灯,暖黄色的光从南端照过来,在水泥面上投了一小片模糊的反光。沈铮扶着陈大柱已经走到了帐篷门口,帘布掀开着,里面的煤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着。沈铮把陈大柱扶进帐篷里,帘布在他身后合拢了。
慕奉安走到工具棚门口停下来。孙长河已经把那个黑影推进了棚子里,绑在工具棚中间的立柱上。黑影的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两只手被反绑在柱子后面。慕奉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面朝帐篷方向。帐篷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帘布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了一小块亮斑。他站在工具棚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进去,在棚子角落的木箱上坐下来,面朝立柱上的黑影。
棚子里很暗,只有从棚子缺口漏进来的天光。黑影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轮廓。慕奉安坐在木箱上没有开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黑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