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跑道北端的水泥面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陈大柱推着检查车沿跑道边缘往北走。检查车是一辆从报废场拉来的手推车改装的，车斗里装着扳手、铁锤和几块备用轮胎垫片。他每天天亮之前都要沿着跑道走一圈，检查水泥面有没有新出现的裂纹或沉降，把松动的碎石从跑道上扫出去。这是慕奉安交代的例行任务，从跑道完工那天起就没有断过。
他走到跑道北段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跑道北段靠近北端约莫五十步的位置，水泥面的边缘有一处不平整的地方——不是裂纹，也不是沉降，而是边缘外侧的泥土被什么东西刮过。那片泥土约莫比巴掌大一些，形状不规则，泥土的表面被压平了，上面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刮痕，像是衣服的前襟或身体的侧面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陈大柱蹲下来，没有用手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推着检查车转身就往塔台方向跑。车轮在水泥面上滚得很快，发出连续的嘎吱声。
慕奉安正在塔台上整理前一天的观察记录。听到检查车的声响从跑道北段方向由远及近，他抬起头，看到陈大柱推着车跑到了塔台下面，气喘吁吁地仰着脸。
“北段。跑道边上有刮痕。”
慕奉安从塔台的木梯上走下来，跟着陈大柱往跑道北段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水泥面上，脚步声在清晨的跑道上传出去很远。天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透出来，把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照成了一层均匀的亮色。
走到北段那片刮痕旁边，慕奉安蹲下来。
刮痕的位置在跑道东侧的水泥边缘外侧，距离水泥面只有两步。刮痕呈片状，长约莫一尺半，宽约莫一掌，边缘不规则，前端窄后端宽，像是身体从前方趴下来之后向后退的时候蹭出来的。压痕表面的泥土被刮掉了约莫半指深，露出底下的湿土，湿土的颜色比周围的干土深了一截。刮痕的前端有一处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像是一个弧面压出来的印子，弧面的宽度跟人的下巴差不多。
慕奉安从侧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地面平齐。他的眼睛贴着刮痕的前沿往跑道方向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刮痕的延伸方向正好覆盖整条跑道北段的平行线。跑道从脚下往南延伸，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被前一夜的风吹灭了，只剩几缕极薄的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从这个视角看过去，跑道北段的全貌收进了刮痕前端那个浅浅的凹槽里，包括停放在北端的那架飞机的机翼——机翼的灰绿色帆布蒙皮在晨光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
慕奉安从侧面站起来，转过身，面朝跑道东侧的方向。他的目光沿着刮痕的前沿往外延伸，越过跑道边缘的碎石道床，落在外侧约莫四十步远的一片荒草丛上。那片荒草丛高约半人，草茎很密，从外面看进去，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迈步朝那片荒草丛走过去。
沈铮从帐篷方向跑过来的时候，慕奉安已经走到了荒草丛边缘。沈铮的额头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印子，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他跑到跑道北段，蹲在刮痕旁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朝慕奉安的方向跑过去。
“怎么确定不是野兽。”
慕奉安蹲在荒草丛边缘，没有回头。他的右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用枝尖拨开草丛边缘的草茎。草丛的根部有一处被压过的痕迹，草茎朝两侧倒伏，形成了一条约莫两尺宽的窄缝，缝从草丛边缘一直延伸到草丛深处，把密实的草茎拨开了一条通道。
“野兽不会把下巴搁在水泥边缘上。”
他用枯枝指了指刮痕前端那个浅浅的凹槽。沈铮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凹槽，凹槽的弧面很平滑，没有齿痕或爪印，形状跟人的下巴吻合。凹槽两侧的泥土上还残留着两道极浅的压痕，像是手指撑在地面上时留下的指节印。
慕奉安用枯枝拨开草丛的窄缝，侧身钻了进去。草茎从他的肩膀两侧擦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往里走了约莫四五步，蹲下来，把身体压到跟草茎齐平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回头看跑道的方向——草丛的窄缝正好对着跑道北段的中轴线，跑道从脚下往南延伸，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变成了一条清晰的亮带。跑道北端停放的飞机正好在视野的正中位置，机翼和机身的轮廓在灰白色的背景上勾出了一道完整的暗色边线。
慕奉安在草丛里蹲了一会儿，然后从窄缝里退出来。他站起来，拍掉肩膀和袖口上沾的草屑，面朝沈铮站的位置走回去。
沈铮站在刮痕旁边等着。他的目光从慕奉安的脸上移到草丛方向，又从草丛方向移回慕奉安的脸上。
“他看到了。”
慕奉安走到刮痕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压平的泥土。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只从捕兽夹里取出来的胶鞋底，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塞回去。
“他看到了。回去之后报告里会写——北满荒地有水泥跑道一条、飞机一架。”
沈铮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侧垂着。
“那我们撤。”
慕奉安把目光从刮痕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东面的荒原尽头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影子从北段延伸出去，一直拖到跑道的东侧边缘。
“不撤。”
沈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报上去需要一个过程。从这里回关东军情报部，传递消息最快也要几天。我们用这个过程把剩下的两架装出来。”
沈铮把垂在身侧的手插回袖子里，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刮痕旁边的地面，然后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
慕奉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跑道东侧往回走。走到跑道中段的时候，慕奉安偏头看了一眼跑道北端的方向。北端的旗杆在晨光里只剩一道细长的暗线，旗面的红布被风吹得贴在了旗杆上，看不出颜色。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亮色，上面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走了两步，开口了。
“从今天起，所有飞机白天不能停在外面。全部推进棚里。”
沈铮走在前面，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跑道擦一遍，不留胎印。”
沈铮点了一下头，加快了步子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的灯还亮着，老周在棚子里焊第二架飞机的尾翼框架，焊枪的火花从棚子缺口里迸出来，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已经立起来了，机翼的主梁搁在旁边的木支架上，肋条一根一根码在工具箱旁边。第三架飞机的零件从地窖里取出来之后堆在棚子最里面，用油布盖着，只露出几根机翼前缘的包边铁皮。
沈铮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跑道的方向。慕奉安正沿着跑道东侧往南走，步子不快，踩在水泥面上的声响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他走到跑道南端停下来，面朝北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过来。
他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沈铮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现在就开始推。”
沈铮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转身走进棚子里。老周从焊枪前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慕奉安，又看了一眼沈铮，把手里的焊枪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跟着沈铮走出了棚子。三个人走到跑道北端停放的飞机旁边，沈铮扶着机翼前缘，老周扶着机身后段，慕奉安推着机头方向，把飞机从跑道北端沿着水泥面往南推。起落架轮子在水泥面上滚动，发出连续的滚轮声。推到棚子门口的时候，三个人把飞机调了个方向，机头朝里，推进棚子里，停在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旁边。
慕奉安从棚子里退出来，站在棚子门口，面朝跑道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灰白色的水泥面上留着三道轮印，是刚才推飞机的时候碾出来的。他转身走进棚子角落的工具箱旁边，从里面抽出一把竹扫帚，走到跑道上，从南端开始往北扫。扫帚的竹枝划过水泥面，把轮印的浮土和碎石扫到跑道两侧的土垄上。他扫到中段的时候，沈铮也从棚子里出来，拿了一把扫帚，从北端开始往南扫。两个人迎面扫到跑道中段的时候，轮印全部被扫掉了，水泥面恢复了原来的灰白色。
慕奉安把扫帚立在跑道边缘的土垄旁边，面朝北面看了一眼。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连一个脚印都看不出来。他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棚子里，老周已经重新拿起了焊枪，焊枪的火花从肋条间隙里迸出来，在棚壁上投下了一团跳动的暖色。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立在棚子中间，第三架飞机的零件堆在棚子最里面，油布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朝南面，朝帐篷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