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圈在跑道北端围了三排,最外面一排离跑道尽头约莫二十步,中间那排隔了十步,最里面一排贴着跑道北端的旗杆底座。三排铁丝都是用从奉天带过来的旧刺线拉成的,桩子是从报废场拉来的断轨截成的短柱,一根一根夯进冻土里,柱头露出地面约莫一尺半。铁丝在柱头之间拉紧,用铁丝扣固定在柱身上,扣结拧成了麻花状,用手拽不开。
第五天夜里的金属弹响从北面传来的时候,慕奉安刚在帐篷里躺下不到半个时辰。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沈铮已经从铺盖上弹起来,一只手抓起枕边的军用手电,另一只手把搭在铺盖上的棉袄拽过来往肩上一披,光脚踩着鞋就冲出了帐篷帘布。慕奉安从铺盖旁边摸到自己的鞋,套上之后跟着出了帐篷。
跑道北端的方向传来第二声金属弹响,比第一声轻一些,像是铁丝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又松开了。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余烟从土缝里渗出来,在夜色里连轮廓都看不清。月光被云层遮住了,跑道的水泥面在黑暗中只剩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痕迹,从南端延伸到北端,在旗杆位置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沈铮已经跑到了跑道北端。他的手电光柱在铁丝圈外侧扫来扫去,光柱从一根柱头移到另一根柱头,从第一排铁丝扫到第三排。慕奉安跑到的时候,沈铮正蹲在第三排铁丝外侧约莫五步的位置,手电照在地面上,光圈里有一段被剪断的铁丝和一只合拢的捕兽夹。
捕兽夹是从报废场翻出来的旧货,铁制的夹口合拢之后咬得很紧,夹齿上还留着锈迹。夹子里夹着半只胶鞋底,鞋底的橡胶面被夹齿咬穿了一半,断口处参差不齐,但边缘很干净,没有撕扯的痕迹。夹子旁边的地面上有两道浅浅的鞋印,从铁丝圈外侧往东北方向延伸,出了手电光的范围就看不见了。铁丝圈第三排的刺线上有一处断口,断口两侧的铁丝头朝外翻着,刺线表面的镀锌层被剪断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沈铮用手电照了一圈,从断口往东北方向照了约莫十几步,地面上除了那两道浅浅的鞋印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手电光柱收回来,蹲在捕兽夹旁边,用手指拨了一下夹口里的胶鞋底。鞋底被夹齿咬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气才拨动了一下,断口处的橡胶碎屑沾在他的指腹上。
“夹住了,但人跑了。鞋断了半只。”
慕奉安蹲在捕兽夹旁边,从沈铮手里接过手电筒。他把手电光柱打在胶鞋底的断口上,凑近看了一眼。断口很平整,从鞋底的边缘切到中间,一刀到底,没有来回锯的痕迹。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断口边缘的橡胶皮,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帆布夹层,帆布的断口也是整齐的,纤维没有起毛,像是被很锋利的刃口一次性切断的。
他把鞋底从夹口里取出来,放在手掌上翻了一遍。胶鞋底的纹路很浅,已经磨得差不多了,脚跟和前掌的位置磨得最薄,但鞋底中间那一块还留着完整的橡胶面。从鞋底的磨损程度来看,这只鞋穿了不长时间,但走路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偏在脚跟外侧,外侧磨损得比内侧重。
慕奉安把鞋底翻过来,看了一眼断口的横截面。横截面的橡胶层很均匀,切口从边缘到中间几乎是一条直线,没有偏斜,也没有锯齿状的边缘。
“剪刀是军用的。没磨过的剪刀切不了这么整。”
沈铮把手电筒从慕奉安手里接过来,照了一下夹子旁边的地面。地面上除了那两道浅浅的鞋印之外,还有几粒被夹子弹开的碎石和一段被踩断的枯草茎。他把手电光柱从地面抬起来,照向铁丝圈的东北角方向。
“意思是装备好。”
慕奉安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把胶鞋底塞进口袋里。
“装备好说明不是瞎踩进来的。”
他沿着铁丝圈往东北角走。沈铮跟在后面,手电光柱在慕奉安脚前的地面上扫出一条窄窄的亮带。铁丝圈从北端往东拐了一个直角弯,拐角处的柱头被两根刺线拉扯着,柱身微微向内侧倾斜。慕奉安在拐角处停下来,蹲下去,用手电光照了照东北角那根柱头和它两侧的铁丝。
第三排铁丝在东北角的位置有一段约莫一掌长的痕迹——铁丝被夹扁了,但没有断。夹痕的两侧有轻微的压痕,压痕的深度从中间向两端递减,像是被钳口咬住之后用力拧了一下。慕奉安用手指摸了一下夹痕的长度和深度,从一端摸到另一端,拇指按在压痕最深处停了一息。
“钳子夹的。有人试过钳口的咬合力。”
沈铮蹲在他旁边,手电光照着那段被夹扁的铁丝。夹痕处的镀锌层被钳口咬出了两道平行的浅沟,沟底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浅沟的宽度,又用手电照了照断口处那段被剪断的铁丝,把两处放在一起比了一下。
“剪断的那段用的剪刀,这段用的钳子。两样东西都是军用的。”
慕奉安从铁丝旁边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摸到了口袋里那半只胶鞋底,拇指按在断口的边缘上。
“干过这活的。上过战场,剪过铁丝网。”
沈铮把手电从铁丝上收回来,站起来,面朝慕奉安。
“日本老兵。”
慕奉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铁丝圈的东面看了一眼。东面的矮灌丛从铁丝圈外侧约莫三十步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荒原深处,灌丛的枝条很密,最高的地方能没过人的肩膀,从外面看进去,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明天把铁丝圈往东扩三十步。把东侧那片矮灌丛包进圈里来。不给藏身的地方。”
沈铮点了一下头。他把手电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光柱扫了一下东面的灌丛边缘,然后收回来,照了照脚下的地面。他正准备转身往回走,脚底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低下头,用手电照了一下脚边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颗扣子。
扣子不大,约莫拇指盖大小,灰绿色的,中间有两个穿线孔,孔距很近。扣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但不是铁锈,更像是铜绿。沈铮蹲下来把扣子捡起来,放在手掌上翻了一遍。扣子的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凸点,是模具的顶针印。他把扣子翻回正面,用拇指蹭了一下表面的铜绿,铜绿下面露出底下的金属色,泛着暗黄色。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制服上的一颗备用扣,放在手掌上比了一下。制服的扣子比他捡到的这颗大了一圈,颜色也不一样,是深褐色的。讲武堂学员制服的扣子是统一的,从第一批学员入校开始就没有换过样式。他把那颗灰绿色的扣子从掌心里收起来,放进裤子侧面的口袋,然后把备用扣塞回制服口袋。
慕奉安已经走到铁丝圈外面了,正朝跑道方向走。沈铮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枯草地往南走。跑道的水泥面在前方渐渐从模糊的灰白色轮廓变成了清晰的带子,南端塔台旁边的油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南端照过来,在水泥面上投了一小片模糊的反光。
走到跑道中段的时候,沈铮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的后背。他的右手插在裤子侧面的口袋里,指尖碰着那颗灰绿色的扣子,扣子上的铜绿被他的指腹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暗黄色金属面。
他没有把扣子拿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跑道西侧走回帐篷。沈铮掀开帘布的时候,陈大柱和孙长河还睡着,铺盖上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走到自己的铺盖旁边坐下来,脱掉鞋子,把棉袄叠好当枕头。他躺下去之前,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颗扣子,在黑暗里用手指又摸了一遍扣面的轮廓和背面的顶针印。然后他把扣子塞回口袋,躺下去,两只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帐篷顶棚的帆布。帆布上那道从北到南的接缝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线,外面北风吹过,把帘布吹得微微鼓动。
慕奉安站在帐篷外面没有进去。他站在跑道南端的水泥面上,面朝北面。跑道从脚下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隐约的灰痕。铁丝圈在北端的方向被夜色吞没了,什么都看不清。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只胶鞋底,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塞回口袋。
塔台旁边油桶里的火盆还亮着,棉芯浸过柴油,火苗在风里晃着,光晕在水泥面上一起一伏。他站在火盆旁边,面朝北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掀开帐篷帘布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