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奉天回来的当天下午，慕奉安就把六个人召集到工具棚前面。
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按新的训练时间调整过了，凌晨三点烧火，天亮前压灭，白天的北满荒原上只剩几缕从土缝里渗出来的余烟，被风一吹就散了。跑道从南到北横在荒原上，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上没有飞机，也没有人，连脚印都被前一天晚上的风扫平了大半。
慕奉安站在工具棚门口的碎石地上，面前六个人排成松散的半圈。他的右手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枯枝，枝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中间画了一个十字，把方框分成了四块。
“从今天起，跑道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一个观察点。每个点两个人，轮班两小时一换。白天夜里都不停。”
他用枯枝点了点方框的四个角。
“东面点设在目标区东侧的土埂后面，能看住东面荒原的来路。西面点设在跑道中段西侧的那片枯草甸子边上，能看住西面树林方向。南面点设在土路和官道的岔口，能看住南来的车马。北面点设在跑道北端旗杆后面约莫五十步的矮丘上，能看住北面荒原。”
他把枯枝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每个点配一副望远镜，一只哨子。看到陌生脸不许擅自靠近，先吹哨，等我到了再说。”
陈大柱站在队列第一个位置，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偏了偏头。
“夜里也看？”
慕奉安把枯枝扔到一边。
“夜里也看。两小时一换，换班的时候不走跑道，走跑道外侧的草甸子绕过去，别在跑道上留脚印。”
六个人当天下午就分好了班。沈铮带赵二虎守北面点，陈大柱带王铁柱守东面点，孙长河带刘顺守南面点，慕奉安自己守西面点。六个小时一轮，从傍晚开始，到第二天天亮结束。工具棚里翻出了三副望远镜，都是之前从奉天带过来的旧货，镜筒上的漆磨掉了大半，但镜片还清楚。哨子是老周用废铜皮敲的，每个点发了一只，声音很尖，在荒原上传得很远。
第三天傍晚，日头偏到西面城墙方向，天光从灰白变成了铅灰色。慕奉安蹲在西面点的枯草甸子边上，背靠着一丛枯黄的蒿草，望远镜搁在膝盖上，镜筒对准西面树林的边缘。西面的矮树林在暮色里缩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树冠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上只剩一道起伏的边。
孙长河从南面点方向跑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在枯草地上响得很急。他跑到慕奉安蹲的位置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
“西北方向。土路上有个穿本地棉袄的人。背了一个包，往荒原深处走。”
慕奉安把望远镜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土路从跑道南端延伸出去，经过一段缓坡后朝西拐，在拐弯处分成两条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往西。那个方向的地势比跑道附近高一些，土路两侧的枯草长得更密，人走在上面，从远处看只剩一个模糊的移动点。
“穿本地袄，你怎么看出来不是本地人。”
孙长河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站直身体。他的额头上有汗，被暮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本地人走路不往天上抬脚。那个人每一步都往前蹬，脚后跟先落地，靴子底是新的，鞋底的花纹印在土路上，纹路很深，本地人穿的老棉鞋踩不出那种印子。”
慕奉安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朝工具棚方向看了一眼。棚子里的灯已经亮了，老周在棚子里焊第二架飞机的机身框架，焊枪的火花从棚子缺口里迸出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在哪个方向。走了多远。”
孙长河朝西北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岔路口往西拐了，我跑回来的时候他刚过岔口，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比本地人大，每一步的间距很均匀，像是在赶时间。”
慕奉安从枯草甸子边上走出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和干土。他把望远镜递给孙长河。
“你回南面点，让刘顺去东面点找陈大柱。你们两个跟着陈大柱在基地外围转，不要走远，听到哨声再动。”
孙长河接过望远镜，转身朝南面点方向跑了。慕奉安一个人沿着跑道西侧朝西北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踩在枯草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跑道西侧的矮树林在暮色里越来越近，树冠的轮廓从模糊的暗影变成了可以分辨的枝条。
土路的岔路口在跑道西北约莫二里的位置。慕奉安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蹲下来，在地面上看了一圈。岔路口的土被踩得很乱，往西那条岔路上的脚印比往北那条深一些，鞋底的花纹印在干土上，纹路很密，每一步的前掌都有横向的加强筋印，脚跟处有一个圆形的小凹陷。靴印的尺码比他的脚大了将近两指，步幅也比学员中步子最大的陈大柱宽出半个脚掌的长度。
慕奉安沿着脚印往西追踪。走了约莫半里地之后，脚印的步幅变短了。追踪到一片矮灌丛前面的时候，脚印的方向拐向了东北，灌丛的枝条被拨开了一条窄缝，缝边的枯草被踩倒了，断口还是新鲜的，草茎里的水分还没有干透。慕奉安在灌丛外面停了一步，放慢脚步绕到灌丛侧面，蹲下来，从灌丛的缝隙里往东北方向看。
灌丛东北侧有一条土沟。沟不深，约莫到膝盖，沟底很平，被踩得比两边的地面硬实。沟底有三组脚印，两组朝东，一组朝西。沟底中间有一堆熄灭的火堆，灰烬堆在几块碎石围成的圈里，灰堆的表面被风吹出了一层浅浅的凹坑，灰堆边缘的碎石被火烧得发黑，石缝里塞着几片没烧尽的枯叶。
慕奉安从灌丛侧面绕出来，蹲在火堆旁边。他伸出右手，用手背试了一下灰堆的余温。灰堆表面的灰烬已经凉了，但手背贴到灰堆底部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温热，灰烬底部的颜色比表面深一些，带着潮气，像是熄灭了不太久。
孙长河之前说的“至少两人”在脚印里对上了。沟底的脚印分为两组，一组是靴底纹路很密的军用制式靴，另一组是花纹浅一些的胶底鞋。军用靴的脚印有三对，步幅很均匀，胶底鞋的脚印只有一对，步幅比军用靴短一些，脚跟落地的位置偏外，像是走路的时候习惯把重心放在脚外侧。
慕奉安蹲在沟底，用手背试完余温之后，伸手从灰堆底部扒开了一层灰烬。灰堆下面埋着几片没有烧尽的纸角，纸片很小，约莫拇指大小，边缘被火烧得焦黑，中间的纸面上残留着几个墨笔写的字，字迹是竖写的，笔画很细，是日文。
他把纸角从灰烬里捡出来，放在手掌上。纸角的边缘被火烧得卷曲，墨迹在纸面上已经洇开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出两个完整的字，剩下的几个字只剩半边。他把纸角折好，放进手心里攥着，站起来。
孙长河从土沟东面走过来，蹲在沟底数了一遍脚印。他的手指在军用靴的印子上量了一下步幅，又量了一下胶底鞋的步幅。
“两个穿靴子的。待了两夜。”
慕奉安把攥着纸角的手插进口袋里，面朝土沟的东面看了一眼。土沟从灌丛东北侧延伸出去，朝东约莫百步之后汇入一片更低的洼地。洼地的草比别处更密，从远处看只剩一片起伏的枯黄色。
“回去之后把观察哨从四个人增到八个。每个点四个人，分两班。任何人看到陌生脸不许擅自靠近，先报到我这儿。”
孙长河点了一下头，从沟底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慕奉安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他蹲下去，从沟边捡了一根枯枝，用枝尖把沟底的脚印扫乱。枯枝划过干土，把军用靴和胶底鞋的印子搅成了一片模糊的乱纹。他又把火堆旁边被踩倒的枯草一根一根扶起来，把灌丛缝隙边的断草茬用脚踩平，然后才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孙长河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走了一段之后孙长河偏头看了一眼慕奉安的后背。
“为什么要扫。”
慕奉安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有停。
“让他们下次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没暴露过。”
孙长河把偏着的头收回来，继续跟在后面走。两个人踩着枯草地往南，跑道在暮色里渐渐从模糊的灰色轮廓变成了清晰的灰白色带子。跑道南端的塔台旁边亮着一盏油灯，暖黄色的光从南端照过来，在跑道的水泥面上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反光。工具棚里的焊枪火花还在闪，一下，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