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奉安从城西报废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在报废场里待了整个下午,查看了老周留在那里的几套备用模具,又跟看守场地的老周媳妇说了一声,让她转告老周,北满的发动机铸造已经完成了四套化油器铸件和两段曲轴毛坯。老周媳妇坐在门卫房里纳鞋底,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慕奉安骑马回到帅府的时候,正门已经关了。他从侧门进去,刚把马缰绳递给马厩的伙计,副官就从廊下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大帅让你去书房。”
慕奉安把马缰绳在木桩上绕了一圈,跟着副官穿过两进院子,走到书房门口。副官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应声。副官推开门,侧身让慕奉安进去,然后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书房不大,比正厅小了一半。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东北全图,图面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几条线,是之前慕奉安提供的情报被张作霖重新描过的痕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只铜镇纸。靠墙的书架上堆着线装书和几卷地图,书脊上的字被灰尘盖住了大半。
张作霖站在书桌后面,背对着门,面朝窗户。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燃到了中段,灰白色的烟灰挂在烟头上,没有弹掉。他没有转身。
慕奉安站在书房中央,面朝张作霖的后背,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坐,也没有开口。
张作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窗前散开,被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侧。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慕奉安站在书房中央,沉默了几秒。
“练兵。”
张作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烟灰终于掉了,落在窗台上。
“练什么兵要修机场。”
慕奉安又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摊开的东北全图上,图面上的红蓝铅笔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只剩几道模糊的痕迹。
“练能飞的兵。”
张作霖的眉骨动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但握着烟的手指收了一下。
“你当我是瞎子?”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北边三份报告都说你在修跑道。水泥和碎石一车一车往北拉,卡车从官道上过,车辙印压了半尺深。你真以为日本人看不到我就看不到?”
慕奉安站在书房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掌心贴住裤缝,手指自然弯曲。
“大帅你看到了。但你没拦我。”
张作霖转过身来。
他盯着慕奉安的脸,看了很久。烟夹在右手的两指之间,烟头已经燃到了末端,只剩一小截。他的目光从慕奉安的眼睛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墙方向的风声。
张作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只粗瓷碟,碟底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烟灰,烟头摁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信我,还是信日本人。”
张作霖从书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新烟,没有立刻点上,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还落在慕奉安脸上,没有移开。
慕奉安站在书房中央,面朝张作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帅你信我还是信日本人。”
张作霖把烟送到嘴边,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火苗在烟头前跳了一下,他把火柴甩灭,扔进烟灰缸里。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在两人之间散开,把书桌上的文件和那张东北全图笼进了一层薄雾里。
他看了慕奉安很久,才开口。
“信你。但你得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慕奉安把目光从张作霖脸上收回来,落在书桌上那张东北全图上。图面上的红蓝铅笔线从奉天出发,往北延伸,经过北满的荒原,一直画到中朝边境的方向。
“理由就是那份照会。”
张作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偏了一下头。
“日本人越急,说明我们做的越对。”
张作霖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息。他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比之前深,烟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在窗前散开。他转身走到书桌后面,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被摁进灰白色的烟灰里,只剩一小截暗红色的烟蒂露在外面。
“行了。你回北满吧。”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转身朝书房门口走。他的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很清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刚搭上门闩,张作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北满的事要是兜不住了,我不会保你。”
慕奉安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秒。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声音从肩头方向传过来。
“我知道。”
他拉开门闩,推开门走了出去。副官站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什么。慕奉安穿过前院,从侧门出了帅府。
夜色已经全黑了,奉天城的街道上亮着稀疏的灯火。慕奉安沿着后街朝城西方向走,步子不快,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被夜风削去了一半。他走到城西门的时候,门已经关了,守门的卫兵认得他的脸,拉开侧门让他出去。
城西的报废场在夜色里只剩一堆模糊的轮廓。门卫房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报废场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慕奉安没有进去,他站在报废场外面的官道上,面朝北面停了一会儿。
北面的官道从脚下延伸出去,经过奉天城外的农田和荒草甸子,一直通往北满的荒原。夜色把路面的碎石和土皮盖住了,只能看到官道两侧稀疏的枯草在风里贴地倒伏。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封电报。纸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折痕压在他的指腹上。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拇指按了一下纸面上的折痕,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转身朝南走,沿着官道一直走到城南的货运小站。站台上停着一辆运煤的卡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盹。慕奉安敲了敲车门,司机揉着眼坐起来。慕奉安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银元递过去,司机看了一眼数目,朝后斗努了努嘴。慕奉安翻上车斗,在煤堆上坐下,把布包压在身下。卡车发动引擎,车身震动起来,沿着官道朝北驶去。
夜风从车厢板缝隙里灌进来,把煤灰吹了他一脸。他没有擦,靠着车厢板,把眼睛闭上了。卡车在颠簸中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夜色里持续不断。
天亮之前,卡车在北满荒原边缘的土路岔口停了下来。慕奉安从后斗跳下来,拍掉身上的煤灰,朝跑道方向走去。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熄了,只剩几缕灰白色的余烟从土缝里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了。跑道南端的塔台旁边,沈铮正蹲在地上用皮尺量跑道中线的平直度。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慕奉安从土路方向走过来,站起来,把皮尺卷好。
“回来了。”
慕奉安走到他面前,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
沈铮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奉天的事。他把皮尺塞进口袋里,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
“铁丝圈加了两排。北端的铁线也换了新的。”
慕奉安跟在他后面朝工具棚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跑道的水泥面上,声响在晨风里传出去很远。工具棚里亮着灯,老周在棚子里修第二架飞机的尾翼框架,铁锤敲在铝合金肋条上的声音从棚子缺口里传出来,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