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帅府大门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慕奉安从副驾驶跳下来,军靴落在石板地面上,鞋底还沾着北满的土灰——那种灰白色的细尘,混着冻土融化的湿气,在鞋帮和裤脚上结了一层薄壳。他站定之后拍了两下裤腿,灰壳从布面上裂开,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了。他身上的作战服还是从北满穿来的那件,灰绿色的布料上沾着几道铁锈印和机油痕,袖口的毛边没有修剪过,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帅府大门的卫兵已经认得了他的脸。左边的卫兵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拦,侧身让开了半步。慕奉安穿过前院,从正厅侧面的廊下绕过去。廊下的青砖地面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副官从里面掀开帘布,侧身让他进去。
正厅里比外面暗一些,日头从东面的窗格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排菱形的光斑。张作霖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那张八仙桌上摊着一张对开的白纸,纸面很宽,从桌沿一直铺到桌心。白纸的右下角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章,章印很大,边缘有些模糊,但中心处的字迹很清晰,是一串日文。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行距很宽,每一段开头都缩进了两格。这是一份正式的外交照会。
张作霖的手指按在白纸的边角上,拇指压着纸面,其他四根手指微微弯曲。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穿外套,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目光从照会上抬起来,落在慕奉安脸上,停了一息。
“你自己看。”
他把白纸从桌面上推过来,纸面在桌面上滑过,边角碾过一只铜镇纸,镇纸被推到了桌子边缘,差一点掉下去。慕奉安走到桌前,从桌上拿起那张照会,两只手端着,低头看了一遍。
照会的抬头是“日本关东军司令部”,正文分了三段。第一段写的是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措辞客气,用的是外交辞令。第二段话锋一转,询问东北当局近期是否在奉天以北地区建设“非民用航空设施”,并指出“有证据表明该设施具备军用跑道特征”。第三段是要求——限十五日内书面答复,照会末尾盖着关东军司令部的印章。
慕奉安把照会放回桌面,用手指把纸角压平。
“大帅回过了没有。”
张作霖从桌上拿起那只盖碗茶,揭开盖子吹了一下浮沫。
“回过了。说北边是冬季训练营。”
慕奉安点了一下头。
“那就继续这么说。”
张作霖正要接话,侧门方向传来脚步声。副官从侧门快步走进来,走到张作霖椅子旁边,弯下腰,把声音压到只有张作霖能听清的程度。
“大帅,山田在偏厅等了两个时辰了。他说今天必须拿到更具体的书面说明。”
张作霖把盖碗茶放回桌上,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正厅里听得很清楚。
慕奉安站在桌子前面,面朝张作霖。
“你给山田的‘更具体书面说明’,就是我刚才那句话。冬季训练营。学员夜里跑操,点的火把和煤油灯。北满入冬冷到零下三十度,不点火把没人扛得住。火把的光从远处看像异常火光,但这只是训练的一部分。”
张作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八仙桌的侧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照会,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慕奉安脸上。
“他们再问呢。”
慕奉安站在桌子另一侧,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们还会再问。你继续这么说。”
张作霖停了一步,偏着头看着慕奉安。两个人之间隔着八仙桌的一角,桌面上摊着那张白纸和那只铜镇纸。
“你觉得他们信么。”
慕奉安把目光从张作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照会的印章上。印章的朱红色在灰白色的纸面上很显眼。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们的事。”
张作霖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回太师椅前面。他没有坐下,一只手撑着椅背,低头看着桌面。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院子里的鸟叫声从窗格外面传进来。
侧门方向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没有副官先进来通报,帘布直接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山田从偏厅的方向走出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那枚银质胸针,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他走到正厅门口停了一步,目光从张作霖身上扫过,落在慕奉安脸上。
慕奉安从八仙桌旁边走开,朝正厅门口走去。两个人迎面走在同一条廊道上,宽不到两步。慕奉安没有减速,山田也没有让开的意思。两人在正厅门槛的位置擦肩而过,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山田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慕奉安的耳根飘过来的。
“你回来了。”
慕奉安脚步没有停,但偏了一下头,看着山田的侧脸。
“对。”
山田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幅度很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的镜片在正厅门口的光线里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北满冷么。”
慕奉安把目光从山田脸上收回来,落在正厅外面的院子里。院子里的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
“比奉天冷。”
山田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只烟盒,打开来,抽出一支没有点的烟,夹在手指间。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
“那你多穿点。”
慕奉安没有接话。他迈步跨过正厅门槛,走进了院子里。他的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声响在廊下回荡。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前院的月亮门前面才停下来。他站在月亮门的门洞下面,回头看了一眼正厅方向。山田还站在正厅门口,手里夹着那支没有点的烟,面朝慕奉安离开的方向。两个人隔着整个前院的距离对视了一息,慕奉安转身穿过了月亮门。
前院外面是帅府的东侧廊道。廊道尽头有一道侧门,通往后街。慕奉安没有从侧门出去,他沿着廊道往南走,走到帅府后院的马厩旁边停下来。马厩里的马正在吃草料,草料槽旁边的木桩上系着几匹备用的马。他从木桩上解下一匹枣红色的马,翻身上去,拉缰绳调转马头,从后门出了帅府。
马蹄踩在后街的石板路上,声响很脆。后街不长,从帅府后门通到城东的货运站。慕奉安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右手攥着缰绳,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封电报。三张纸叠在一起,折痕压得很深。他把最上面那张翻开看了一眼——是第三封,上面有张作霖手写的三行字。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然后松开缰绳,让马沿着后街朝北面跑去。
奉天城的街道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冷清。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吃食的小铺子开着半扇门板,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慕奉安骑马穿过两条街,在一处十字路口拐向北面。城北门的方向是他来时的路,城门外就是官道,官道往北通往北满。
他骑到城北门的时候,勒了一下缰绳。马在城门口停下来,前蹄在石板地面上刨了两下。门洞里的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城外旷野的泥土气息。他坐在马上停了一息,偏头朝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从城门洞延伸出去,路两边是收割过后的农田和稀疏的枯草,再远处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更远处荒原的轮廓。
他把缰绳往左拉了一下,马调转方向,朝城西的报废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