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北满还浸在夜色里,天边连一丝灰白的边都看不到。跑道两侧的地灶已经烧起来了,火苗压在地面以下的土洞里,从土缝和碎石间隙里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把跑道边缘照成了一条模糊的暖色带。烟从地灶的排气沟里升起来,被北风吹散了,在低空里只剩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左手攥着秒表,面朝跑道方向。跑道南端的飞机刚刚起飞,机翼灯在夜色里缩成了一个小亮点,正在朝北面爬升。沈铮坐在驾驶舱里,风镜拉下来罩住眼睛,双手握着操纵杆,从跑道南端滑跑起飞,绕旗杆一圈,再折返降落。这是他今天凌晨的第三轮起降,前两轮的落点都在跑道中线上,偏差不超过一个轮子的宽度。
马蹄声从南面土路方向传过来的时候,沈铮还在空中绕第二圈。慕奉安先听到的是马蹄踩在冻硬土路上的碎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吆喝。他偏过头,从塔台的木板边缘朝南面看过去。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官道岔口拐过来,沿着土路朝跑道南端跑。骑手穿着深色棉袄,腰间别着一只牛皮信筒,马跑得很快,蹄子在土路上踏出一溜碎土。
马在塔台下面停住的时候,前蹄在水泥面上刨了两下,骑手翻身下马,从信筒里抽出一只封了蜡的信封,仰头朝塔台上递过去。慕奉安从木梯上走下来,接过信封。封蜡是深红色的,蜡面上压着帅府的专用章。他用拇指把封蜡挑开,抽出里面的电报纸,展开看了一眼。
电报纸上的字是张作霖亲笔,笔画很重,墨透到纸背。内容只有一行——慕奉安即刻回奉天。没有写原因,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别的话。慕奉安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折了一折,用拇指按平折痕,没有回话。骑手站在马旁边等着,两只手攥着缰绳。
慕奉安朝骑手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骑手翻身上马,拉缰绳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土路跑了回去。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北风盖住了。
慕奉安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重新爬上塔台,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沈铮的飞机正在从北面返航,机翼灯从北端的火盆上方掠过,对准跑道南端开始下降。起落架触地的时候没有弹跳,轮子在水泥面上滚了一下就稳住了。滑停熄火之后,沈铮推开舱门跳下来,朝塔台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慕奉安站在塔台上,右手攥着秒表,面朝跑道方向,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转身朝跑道东侧走去,准备开始下一轮的起飞前检查。
一小时后,同一匹枣红色的马又从土路上跑回来了。骑手翻身下马,从信筒里抽出第二只封蜡信封。慕奉安从塔台上走下来接过信封,挑开蜡封,抽出电报纸。内容跟第一封一样——慕奉安即刻回奉天。但字迹比第一封潦草了一些,“奉”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墨迹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片。末尾多了一句话,只有两个字——勿问。
慕奉安把第一封电报从口袋里摸出来,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重新塞回口袋。骑手翻身上马跑了回去,马蹄声在土路上渐远。
沈铮从跑道东侧走过来,站在塔台下面仰头看。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风镜推到额头上,鼻梁上还留着一道被镜框压出的浅印。
“什么事。”
慕奉安站在塔台上,面朝跑道方向。
“没事。你继续练。”
沈铮站在塔台下面看了他两息,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飞机旁边,让刘顺把下一轮的燃油加满,准备重新起飞。慕奉安站在塔台上,面朝跑道方向,没有离开。
午间,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跑道上的薄雪照得开始融化。第三匹马从土路上跑过来了,不是之前那匹枣红色的,换了一匹灰色的,骑手也是生面孔。马跑到塔台下面停住,骑手翻身下马,从信筒里抽出一只比前两次都厚的信封。慕奉安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蜡上停了一下,然后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电报纸,外加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便条。电报纸上的内容跟第一封一样,但字迹比第二封更潦草,“回”字的最后一笔几乎出了纸边。便条是张作霖手写的,三行字,笔画很重,墨透到纸背。
第一行——日本领事馆正式照会。
第二行——问东北有无空军基地。
第三行——限你三日内回奉。
慕奉安看完之后,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他的拇指按在第三行的“三日”上,没有动。他把电报纸和便条叠在一起,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折成巴掌大小。折纸的动作比前两次慢了一些,第一折和第二折之间隔了一息,第二折和第三折之间又隔了一息。折完之后他把纸塞进里衣口袋,三封电报叠在一起,把口袋撑得鼓出了一小块。
他站在塔台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塔台的木梯走去。这一次他没有爬上塔台,而是走到跑道南端的飞机旁边,朝沈铮站的位置看了一眼。沈铮正蹲在起落架旁边检查轮胎,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跑道北端的铁丝圈再加两排。我不在的时候,谁也不许夜航。”
沈铮把扳手从轮胎螺栓上移开,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哪儿。”
慕奉安把目光从沈铮脸上收回来,落在跑道北端的旗杆方向。
“奉天。”
沈铮站起来,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带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后没有问出来。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跑道北端走去,准备去检查铁丝圈的位置。
慕奉安朝工具棚方向走去。老周在棚子里修第二架飞机的机身骨架,左手攥着铆钉枪,右手扶着肋条,铆钉枪的气管从棚子顶棚上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慕奉安走到棚子门口停下来,站在门槛外面。
“发动机试车的声音改到白天正午。那个时段风声最大。”
老周把铆钉枪从肋条上移开,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右手腕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外面套着那只旧棉纱手套,手套的指尖处破了两个洞。他把铆钉枪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拍了拍工装裤上的铁屑。
“知道了。”
慕奉安转身朝南面的土路走去。土路从跑道南端延伸出去,经过一段缓坡后接上官道,官道往南就是奉天。一辆运煤的卡车停在土路和官道的岔口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抽烟。慕奉安走到卡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上门,朝司机点了一下头。司机把烟头掐灭在仪表盘边缘,发动引擎,卡车沿着官道朝南驶去。
卡车开出去约莫一百多米的时候,慕奉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跑道方向。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午后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跑道东侧的目标区灰圈已经被布袋砸得模糊了,白线断断续续的,只剩几个弯弯的弧段还能辨认。跑道北端的铁丝圈旁边,沈铮正带着刘顺和赵二虎在加铁丝,铁丝卷从工具棚方向拖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了一条亮银色的线。
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官道从车头前方延伸出去,路两边是收割过后的农田和稀疏的枯草,远处奉天城的城墙轮廓在午后的灰白色天空下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封电报。纸面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折痕压在他的指腹上。他的拇指按在第二封电报末尾“勿问”两个字上,停了一息,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卡车在官道上颠了一下,车轮碾过一道浅坑。慕奉安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官道往南延伸,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