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纸,花无眠就醒了。她没睁眼,先动了动手腕,指尖在被角上轻轻一划,确认体内灵力流转顺畅,没有滞涩感。昨夜那场封印后的调息起了作用,经络里的刺痛消了大半。她缓缓睁眼,屋内陈设如旧——木案摆在靠墙处,上面叠着几卷旧册,玉佩还搁在砚台边,位置和她睡前一样。她坐起身,赤脚踩上地面,微凉的石面让她清醒了些。
外头传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她推开窗,晨风扑面,带着山间清露的气息。远处云阶两侧的寒梅枝条横斜,有弟子提着水桶走过,低声交谈几句便散开。一切都很安静,像是风暴过后的休整期。但她知道,这种平静不会太久。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一道身影停在她洞府门前。是个年轻弟子,穿着九重天境的青灰道袍,手里捧着一个鎏金匣子,站得笔直,却不敢抬头看门。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接着是两声轻叩。
“花师姐。”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拘谨。她走过去拉开门,那弟子立刻低头,双手将匣子递出:“主殿送来的赛事复核函,请您签收。”
她接过匣子,入手沉稳,封口贴着火漆印,写着“玄术争锋会·选手确认”几个字。她打开,里面是一张薄纸,列着她的姓名、宗门、参赛编号,以及今日辰时三刻前必须抵达演武广场后台报到的提醒。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请持此函通行各关卡**。
她看完,把纸折好收回匣中,点头道:“我收到了。”
弟子松了口气,连忙应声退下。她关上门,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襦裙配绯色披帛的常服。这是她特意选的,不是为了显眼,而是因为行动利落,布料也经得起灵力震荡。她换上衣服,发间别好灵玉簪,动作不急不缓。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灵匣,符纸、卦盘、药瓶都在,她才推门而出。
石径上已有不少人往来。主城东区比往日热闹许多,街边摊位都摆了出来,卖符水的、租法器的、替人占卜吉凶的,吆喝声不断。各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南离火宗的赤焰旗、西极剑庐的银刃纹、北域剑阁的霜雪图……一眼望去,全是来观赛的弟子。她低头穿过人群,脚步稳健,偶尔有人认出她,目光便追着她走一段路,却没人上前搭话。
她沿着云阶往上走,越接近演武广场,人越多。高台已完全建好,黑曜石擂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八根符文石柱环绕四周,结界阵眼正在调试,时不时闪过一道电弧。入口处设有检录台,几名执事弟子正对照名单放人入场。她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没急于靠近,反而微微仰头,目光扫向观众席西侧高层包厢。
那里空着的位置不多,大多已被各宗要员占据。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九幽坐在最前排的角落,玄色锦袍未加遮掩,袖口银线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似静默,可目光始终锁在入场通道口,一瞬未移。直到看见她出现,他肩线才稍稍松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她收回视线,低头走向检录台。执事弟子核对了她的身份与请柬,递上一枚刻有编号的青铜牌:“花道友,后台在东侧偏门,半个时辰后第一轮抽签,请您务必到场。”
她接过牌子,点头致意,随即转身朝后台方向走去。就在她即将步入侧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
“无眠!”
她脚步一顿。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喧嚣的人声,像一道温热的气流撞进耳膜。她没回头,但眼角余光已瞥见高台之上,谢九幽不知何时已站起,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抬了抬,似是在示意。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周围不少人循声望过去,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无相谷的谢九幽吧?听说他从不参加这类盛会……”
“他怎么亲自来了?还喊她名字?”
“你没听说吗?地渊那次,他们是一起出来的。”
“啧,看来关系不一般啊。”
花无眠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的布料,然后迈步走入后台区域。门在身后合上,嘈杂声顿时弱了几分。她靠墙站了片刻,呼吸比刚才平缓了些。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已经历过生死,也面对过万人指责,可刚才那一声,却让她心跳快了一拍。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灵玉簪,颜色仍是淡青,像春日初生的叶芽。她没让它变红,也不会让它变红。这一战,她要用脑子赢,不是靠杀戮。
后台并不宽敞,十几名参赛者分散站立,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不主动搭话,也不回避目光。有人对她点头,她便回礼;有人刻意避开,她也不在意。时间一点点过去,执事弟子开始组织抽签,她上前领取了自己的对手编号,默默记下。
这时,外头传来钟声。
咚——
一声长鸣,全场肃静。
擂台赛正式开始。
她走出后台,从侧门踏上黑曜石台。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光线,随即抱拳向四周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拖沓。台下掌声响起,夹杂着欢呼与议论,她一一听着,却不为所动。
直到那一声再次传来。
“无眠,稳住!”
她猛地一怔。
是谢九幽的声音。他站在高台栏前,双手拢在唇边,神情认真,眼里没有半分玩笑。这一声喊得极清楚,全场都听见了。原本喧闹的观众席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他居然当众喊她名字!”
“这可不是普通支持啊……”
“你们看他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花无眠低下了头,呼吸微微一顿。她没笑,也没生气,只是指节松开了紧攥的袖口。她原本绷着的肩膀也悄然落下几分。她知道他在那里,一直都在。不是因为她需要依靠,而是因为他愿意站出来,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我在看你**。
她重新抬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裁判还未宣布比试开始,对手也尚未登台,但她已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比往常更顺畅地游走于经脉之间。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
高台上,谢九幽已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模样。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她,哪怕只是眨一下。他没有再喊第二声,也不需要。那一声已经足够。
他看着她站在擂台中央,白衣绯帛在风中轻扬,像一株迎风而立的花。他知道她不需要谁替她赢,可他仍想让她知道,无论输赢,都有一个人,会第一个为她鼓掌,会最后一个离开。
他抬起右手,轻轻贴在心口位置,隔空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几乎无人察觉。可花无眠眼角余光扫过时,还是看到了。
她没做任何回应,只是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前方。脚步向前半步,摆出起手势。她没有再看观众席,但心里清楚——他在那里,就像地渊深处那一道始终未曾熄灭的光。
裁判站上了擂台边缘,手中判官笔缓缓举起。
台下万籁俱寂。
风穿过石柱间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花无眠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住。
她知道,战斗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