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十年。
太和六年,曹植五十一岁。
这十年里,他做了很多事。编修了《魏书》,整理了关中的屯田制度,培养了不少年轻人才,写下了数百篇诗文。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不仅魏国境内人人敬仰,就连东吴和蜀汉的文人也对他推崇备至。诸葛亮曾评价说:"曹子建之文,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魏有此人,非独福也,亦天下之幸。"
但岁月不饶人。
曹植的身体每况愈下,旧疾复发,常常卧床不起。
这年冬天,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让人把《洛神赋》的碑文拓了一份,放在枕边。又把甄宓留下的那本《洛神词》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字迹已经褪色了,但那些词句依然清晰:
"愿君此后,不复为情所困。写尽山河,莫负平生。"
"宓儿,"他轻声说道,"我写了一辈子的山河,但写得最好的,还是你。"
除夕之夜,曹植的府邸灯火通明。
曹叡亲自来探望,看着这位日渐消瘦的叔父,眼圈发红:"叔父,开春之后,朕为您请名医诊治。"
曹植摇摇头,笑了笑:"陛下,子建这辈子,活得值了。有文章传世,有事功留名,有知己在心中。夫复何求?"
他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一个老仆。
然后从枕下取出那卷拓本和那本册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老仆以为他睡着了,悄悄退了出去。
但曹植没有睡着。
他在等。
等一个梦。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洛水之畔,秋风萧瑟,水波粼粼。
一个女子站在水边,穿着淡紫色的衣裙,回头对他微笑。
"子建,你来了。"
"宓儿,我来接你了。"
"不急。"她伸出手,"再陪我走走。这次,不走那么快了。"
他握住她的手,温暖如昔。
两人沿着洛水慢慢走着,像当年那些午后品茶时一样,聊着诗,聊着花,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那篇赋,现在人人都会背了。"她说。
"那你呢?还收着那些诗吗?"
"收着呢。每一首都在。"
"好。"
他们走到洛神庙前,看着那尊雕像。
"她很像你。"曹植说。
"但她不是我。"甄宓笑了,"我是活的,她只是石头。真正的我,在你心里。"
"嗯。"
"子建,谢谢你让我不朽。"
"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美,什么是爱,什么是值得用一生去写的主题。"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子建,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君臣、没有嫂叔、没有生死的地方。只有你和我,和那篇永远写不完的赋。"
曹植笑了,握住她的手,点点头。
"好。走吧。"
大年初一的清晨,老仆推开房门,发现曹植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带微笑,怀中抱着一卷拓本和一本册子。
他已经走了。
走得安详,走得满足。
曹叡闻讯赶来,痛哭失声。他下诏追赠曹植为陈思王,谥号"思",意为"追悔前过曰思"。这是曹叡对这位叔父最高的评价和歉意。
曹植的葬礼上,万人空巷。
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文人墨客写下无数挽诗。
而在洛神庙里,有人在洛神像前放了一束新鲜的菊花。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但庙里的道士说,那天夜里,他听到有人在庙里轻声念诵: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
声音清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从此以后,洛神庙的香火越发旺盛。
人们说,洛神显灵了。
也有人说,是曹子建回来了,回来陪他的洛神。
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只知道,《洛神赋》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千年之后,人们读到这篇赋的时候,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刻骨铭心的美,和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
而那个叫甄宓的女子,也真的做到了不朽。
不是因为她是皇后,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有一个人,用他一生的才华和深情,把她写进了永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