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之畔的那场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回到邺城之后,关于《洛神赋》的议论沸反盈天。有人说曹植文采冠绝当世,有人说这篇赋情深意重感人肺腑,也有人说——这分明是在暗喻甄宓。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
第三天,曹丕派人来召曹植进府。
曹植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换上一身素色长袍,没带任何随从,独自赴约。
曹丕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子建,坐。"曹丕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曹植规规矩矩地坐下:"兄长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曹丕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转动着玉杯,目光落在曹植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那篇《洛神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写的是谁?"
曹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写的是洛水之神。"
"宓妃?"
"是。"
"不是真人?"
"兄长觉得,世上真有洛神吗?"曹植反问,"那不过是古人的想象罢了。我借题发挥,写的是一种美的理想,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兄长若非要往真人身上想,那便是兄长的心思了。"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暗藏机锋——你要往甄宓身上想,那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曹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玉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子建,你很聪明。"他缓缓说道,"但这世道,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兄长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曹丕放下玉杯,站起身,走到曹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那篇赋,已经传遍邺城了。父亲看了什么反应,你知道吗?"
曹植摇头。
"父亲看了三遍。"曹丕冷笑,"然后把我叫去,问我是不是亏待了甄氏。你说,这是不是在打我的脸?"
曹植沉默。他没想到曹操的反应是这个方向。
"子建,我不管你写的是什么。"曹丕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你记住,甄宓是我的妻子。你可以用最美的文字写她,但你永远不可能拥有她。如果你识相,就把这篇赋收回去,对外说是虚构之作。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曹植抬起头,直视着曹丕的眼睛:"兄长,那篇赋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了。而且,我也不会收回。因为那是我用心写的文章,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的。"
"真?"曹丕怒极反笑,"真的什么?真的爱上你嫂嫂了?"
"兄长,"曹植也站了起来,与他对视,"我再说一遍。那篇赋写的是洛神,不是甄宓。你若不信,那是你的事。但我曹子建的文章,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威胁而改变分毫。兄长若想因此对我下手,尽管来。只是别忘了,父亲还在看着我们。"
空气凝固了几秒。
曹丕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好。很好。子建,你长大了。既然你不肯让步,那就走着看吧。"
曹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曹丕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