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马入营那夜,林寒未歇。他接过兵部火签,只扫一眼,便将文书卷起塞入怀中。亲卫递来干粮,他摆手不接,转身即下令:“整队,轻骑十人,随我进京。”天未亮,辕门开启,沙土被晨风卷起,马蹄踏过冻土,一路向南。
七日疾行,穿州过府,沿途驿站皆见铁甲旧袍、靴底带沙的边军小队直驰而过。京门守卒认出紫绶金印挂于鞍侧,未敢盘问,放行入城。林寒不换衣,不洗尘,径直赴宫门外候召。日头偏西,内侍出宣:“陛下召北境千户林寒,紫宸殿问对。”
殿门高阔,铜钉森然。林寒摘下佩刀交予侍卫,抬步而入。满殿文武分列两侧,目光如针。他行至丹墀之下,单膝跪地,声不高扬:“北境千户林寒,奉诏问对。”嗓音低哑,似久经风沙磨砺。
皇帝端坐上方,目光落在这名边将身上。数月前此人尚在牢狱,如今却因战功得召上殿,身份悬殊,气度却不卑不亢。皇帝开口:“卿自边关而来,朕闻你连破胡羌,解怀远之围,实乃国之干城。今日廷议边事,朕欲听你直言,战与和,孰利?”
林寒起身,未急于答。他目光扫过殿中文官,有人垂首,有人冷笑。他知道,这些人未曾见过死尸堆叠三尺高的战场,也未听过伤兵在雪夜里断续的呻吟。他只道:“臣以为,和谈可换一时安宁,然非长治久安之策。”
此言一出,殿内微动。
“何以见得?”皇帝追问。
林寒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其一,敌性未改。胡羌逐水草而居,无恒产,则无信约。今日歃血为盟,明日草枯马肥,便可毁誓南侵。过往三十余载,每遇大雪灾年,必犯我边墙,非贪土地,实为活命。彼之所求,在粮肉财货,不在礼法道义。与其寄望其守信,不如立于不可胜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威不足以制。若此时遣使议和,罢兵撤防,彼必窥我虚实。见我弛备,必以为怯,反增轻慢之心。前朝曾以金帛换十年和平,结果如何?十年后敌骑更深,直逼雁门。兵力未损,反滋其欲。”
殿中已有文臣皱眉,低声议论。一名老臣冷声道:“边将好战,岂不知百姓苦役久矣?”
林寒不避不怒,只看向皇帝:“臣知民苦,更知亡国之痛甚于赋役。今敌退,非因畏我德化,实因败于锋镝。若因其暂退而弛备,是弃先烈之血于荒野,置万民于砧板。一旦战火再起,流离失所者,仍是耕田之农、织布之妇、襁褓之婴。”
他语速未快,却字字如锤击案:“故臣所请,不在再战,而在备战。修城垣,练士卒,通驿道,积粮草。与其寄望于敌之不攻,不如立于不可胜之地。守得住,方能谈得成;打得赢,才能坐下来谈。”
话毕,殿内寂静。
武将多低头默许,文官则神色各异。有人不屑,有人沉思。皇帝久久未语,手指轻叩龙椅扶手,目光落在林寒脸上。这名年轻将领面庞黝黑,左眉骨一道浅疤隐于光影之下,眼神却如寒潭深水,不见波澜,亦不退让。
良久,皇帝缓缓道:“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远。林寒立于原地,未动。片刻后,内侍低声传唤:“陛下请林千户偏殿叙话。”
偏殿灯烛初燃,炭盆微红。皇帝已脱去冕服,着常袍踱步。林寒入内,再度跪拜。
“卿远来疲敝,何以坚持如此?”皇帝问,语气不再威严,反倒透出几分疲惫,“朕亦知边患未除,但国库空虚,江南水患未平,北方饥民待赈。若再兴兵事,赋税加重,恐激起民变。”
林寒低头,双手撑地:“臣不敢妄议朝政。但臣在边关,亲眼见父母抱子投井,只为免其饿死;见老卒断腿仍执矛守城,只为身后有家可护。民不怕苦,只怕无望。若有强军固边,百姓虽苦,心知朝廷未弃他们。若边防空虚,民心先溃,纵有粮米,无人敢耕。”
皇帝停步,望着他:“你说‘立于不可胜之地’,那该如何做?”
“整饬边防,厉兵秣马,以观其变。”林寒答,“不必主动出击,但须令敌知我难攻。筑堡连哨,设伏巡骑,屯粮积箭。三年之内,若敌不来,则我愈强;若来,则迎头痛击,使其再无南侵之力。此后方可言和,且和而有底气。”
皇帝沉默许久,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手诏草案。纸上原写着“遣使议和,赐币结盟”八字。他提笔,蘸墨,一笔划去“议和”二字,另写六字:“整饬边防,厉兵秣马,以观其变”。
抬头看向林寒:“朕信卿之忠,亦畏卿之识。此事便依卿言。”
随即召内侍取来虎符一道,黄铜铸就,刻有双龙盘柱纹样。皇帝亲手交付:“准你调拨北境三州粮饷器械,督办防务整顿事宜。即日返边,不得延误。”
林寒双手接过虎符,重若千钧。他叩首:“臣,遵旨。”
出宫时夜色已深。长安街巷灯火稀疏,冷风穿巷。林寒步行至驿馆,未召仆从,独自推门入室。屋内桌案整齐,茶具未动,显然是为他空置多日。他解下铁甲,置于床畔,取出怀中密信——那是出发前收到的最后一封军报,尚未拆封。
他坐在灯下,终于动手撕开火漆。
纸页展开,墨迹潦草:**“胡人游骑再现黑松谷外,踪迹频繁,似有异动。”**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不动。窗外风起,吹得窗棂轻响。他将信纸凑近灯焰,火舌舔上一角,灰烬飘落案边。
次日清晨,驿馆外马匹已备好。亲卫牵马候于门前,见他出门,立即上前:“将军,是否即刻启程?”
林寒点头,披甲上马。他最后回望一眼皇城方向,朱墙金瓦在晨光中静默矗立。然后调转马头,一声令下:“回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