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日头被灰白色的云层挡着，跑道上没有影子，水泥面泛着一层均匀的灰白。塔台旁边的油桶火盆已经熄了，棉芯还留着昨晚烧剩的焦黑头。沈铮带着陈大柱和孙长河在目标区做投弹后的落点复测，三个人蹲在灰圈旁边，手里攥着皮尺和记录本。刘顺在跑道南端给飞机做例行检查，赵二虎和王铁柱在工具棚里整理备用布袋。
马蹄声从南面土路方向传过来的时候，沈铮是第一个听到的。他抬起头，朝土路方向看了一眼。一匹栗色马从官道岔口拐过来，沿着土路朝跑道南端跑。马背上的骑手穿着深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根布带，布带侧面别着一只牛皮信筒。马跑到塔台下面的时候，骑手拉缰绳，马在水泥面上停住，前蹄刨了两下。骑手翻身下马，从信筒里抽出一只封了蜡的信封，朝塔台方向递过去。
慕奉安从塔台的木梯上走下来，接过信封。封蜡是深红色的，蜡面上压着一个方形的印，是帅府副官处的章。他用拇指把封蜡挑开，抽出里面的电报纸，展开读了一遍。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他没有出声，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别的内容，然后又从头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完，他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放进里衣的口袋里。他朝骑手点了一下头，骑手翻身上马，拉着缰绳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土路跑了回去。
慕奉安重新爬上塔台，站在木板平台的边缘，面朝跑道方向。他把秒表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里，拇指按在表壳边缘上，但没有按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跑道东侧的目标区方向。沈铮还蹲在灰圈旁边，手里攥着皮尺，但已经没有在量数据了，正抬头朝塔台方向看。
慕奉安把秒表收回口袋里。他走下塔台，朝工具棚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跑道东侧的目标区。陈大柱和孙长河还蹲在灰圈旁边，等着沈铮报下一组数据。沈铮把皮尺从地上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跑道南端走过来。
走到塔台下面的时候，沈铮抬头看了一眼慕奉安。慕奉安已经转过身，朝工具棚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比平时早了很多——平时他会在塔台上站到日头偏西，等所有人收工之后才离开。今天他提前了一个小时。
沈铮站在塔台下面，看着慕奉安走进工具棚的帘布后面。他把手里的皮尺卷好，塞进口袋里，转身朝目标区方向走回去。
傍晚，日头落到西面城墙方向的地平线以下，天光从灰白变成了铅灰色。跑道两侧的火盆还没有点，南端塔台旁边的油桶里倒是先亮了一盏，是刘顺点的，火苗在桶沿上晃着，光晕在水泥面上投了一小块暖色。
慕奉安从工具棚里走出来，站在工具棚外面的空地上。他的手里攥着那张电报纸，纸面上的折痕比上午更深了。他面朝目标区方向，朝沈铮、陈大柱、孙长河三个人站的位置招了一下手。然后他又朝工具棚侧面的刘顺、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招了一下手。
六个人陆续走到工具棚前面的空地上，在慕奉安面前站成松散的半圈。
慕奉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报纸，展开之后平放在脚边一只木箱的盖子上。木箱的盖子被风吹得有些凉，纸面贴上去之后折痕自动张开了一些，露出上面的字迹。电报纸不大，约莫一尺见方，上面的字是副官处的誊抄体，笔画很细，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你们自己看。”
沈铮第一个凑过去。他蹲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目光从电文的第一行往下走。电文的抬头写着“奉天帅府副官处转呈”，正文只有四行——关东军情报部门已向北满方向派出三组侦察队，每组约莫三到五人，携带照相器材和测绘工具。侦察队北上的原因是“有卫星级目击报告称北满荒原夜间多次出现异常火光”。最后一行是副官处的批注——建议暂停活动三十天，待风头过后再定。
沈铮看完之后没有站起来。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三组侦察队”和“异常火光”两个词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站起来，退后半步，让出位置给身后的人。
陈大柱凑上去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三到五人”和“照相器材”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这两个词。他站起来之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孙长河。
孙长河没有蹲下去。他站在陈大柱旁边，目光从沈铮的肩膀上方越过去，把电文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没有说话。
刘顺、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依次凑上去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六个人退回到半圈的位置，面朝慕奉安。
陈大柱先开口了。
“火盆太亮了。”
孙长河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侧垂着。
“明天开始灭一半。”
慕奉安站在木箱后面，面朝六个人。他把电报纸从木箱盖子上拿起来，重新折了两折，捏在手里。
“灭一半不如换地方。三组侦察队之间必有空档。北满的荒原从东到西几百里，他们分三组走，中间肯定有间隙。我们找间隙大的那一段，把训练挪过去。”
沈铮从队列里往前走了一步，把电文最后一行指给慕奉安看。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点在“建议暂停活动三十天”那一行字上。
“三十天不够。”
慕奉安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点的位置。
“我也觉得不够。”
他把电报纸对折两次，折成巴掌大小，放回里衣的口袋里。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然后抬起来，面朝六个人。
“我们不停。改方法。”
六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火盆的光从南端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成暖色，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从明天开始，所有训练提前到凌晨三点开始。天亮之前收工。火盆改成地灶，在地面以下掏洞烧火，烟从土缝里走，压到最低。白天不训练，所有人回帐篷休息，轮流在跑道外围放哨。”
陈大柱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侧搓了一下。
“那侦察队万一摸到跑道边上怎么办。”
慕奉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跑道边上埋了铁丝圈。他们摸到边上就会知道不该来。”
陈大柱没有再问。他把手重新插回袖子里，下巴缩进领口。孙长河把垂在身侧的手放回袖子里，两只手在袖筒里交叠着。刘顺、赵二虎、王铁柱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出声。
慕奉安把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收回来，落在跑道南端的火盆上。火盆里的棉芯烧得正旺，火苗在风里晃着，光晕在水泥面上一起一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塔台方向走。六个人陆续散开，沈铮朝帐篷方向走，陈大柱和孙长河跟在后面，刘顺回工具棚去收拾工具，赵二虎和王铁柱朝跑道北端走去，准备点夜里的火盆。
慕奉安走到塔台的木梯下面，没有上去。他站在木梯旁边，面朝跑道方向。等六个人的脚步声都散了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电报纸，展开，在塔台旁边油桶的火光下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电文正文的第三行上——“北满荒原夜间多次出现异常火光”这几个字，火光从桶沿上照过来，把纸面上的字迹映得很清楚。
他把电报纸重新折起来，撕成四片。纸片很薄，撕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四片纸叠在一起，塞进油桶底部的火盆里。火苗卷上来，舔着纸片的边缘，纸片先是卷曲，然后变黑，最后烧成灰，混在棉芯的灰烬里。
他站在油桶旁边，看着最后一片纸角烧成灰，然后转身朝工具棚方向走去。工具棚里的灯还亮着，老周在棚子里修第二架飞机的尾翼框架，铁锤敲在铝合金肋条上的声音从棚子缺口里传出来，一下，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