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区的灰圈已经不像最初画出来时那么规整了。
白线补到第三次的时候,圈内圈外的界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布袋反复砸在同一片枯草地上,草根被砸断了,地面上的土被砸得松软,踩上去陷下去约莫半寸。灰线撒在松土上,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又被布袋砸起的土块盖住了一部分,从空中看下去,圈子的边缘断断续续的,只剩几个弯弯的弧段还能辨认。陈大柱每天收工之前都补一遍白线,但第二天飞完一轮,线又花了。
上午的训练从辰时开始,六个人轮流上阵。沈铮第一个架次投了十发,四发进圈,落点集中在圆心偏左约莫一米的区域内。陈大柱第二个架次投了十发,三发进圈,偏差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落点分布得比较散。孙长河第三个架次投了十发,五发进圈,其中两发落在圈心附近,几乎叠在了一起,袋身摞着袋身。
刘顺、赵二虎和王铁柱三个人上午各飞了一个架次,命中数不如前三个人,但每人至少有一发进圈。六个人上午一共投了六十发,命中的布袋在灰圈内散落着,陈大柱在地面观察点用红布条一一标出来。红布条插在圈内的落点上,从土埂后面看过去,圈里的红布条已经插了将近二十根,东一根西一根,有些挨得很近,有些隔了老远。
下午的训练从未时开始。
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跑道的灰白色水泥面上,把跑道上那层薄雪照得开始融化。融水从跑道边缘渗进碎石缝里,在水泥面的边角处留下几道湿痕。目标区的枯草地上也被日头晒得半干,布袋砸下去的时候不再溅起湿泥,而是扬起一小片干土和碎草屑。
六个人轮流飞了两个架次。沈铮下午的手感比上午更稳,二十发里进了十一发,圈内落点集中在圆心左侧约莫两米的区域内,有五发布袋几乎砸在同一个位置上,压出了一个小坑。陈大柱下午投了二十发,进了九发,落点分布比上午集中了一些,但仍然有一半的布袋偏在灰圈的东西两侧。孙长河下午投了二十发,进了八发,落点均匀散布在灰圈的各个方向上。
最后一轮投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地面观察点旁边的枯草地上已经坐满了人,六个人围坐在土埂后面,有的靠着工具箱,有的蹲在地上,所有人都已经累到不想动了。陈大柱的嗓子喊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沙沙的底噪。他手里攥着记录本,本子上的铅笔字迹被他反复涂改,很多地方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数字了。
他把所有数据汇总了一遍。上午的六十发加上下午的六十发,六个人一共投了一百二十发布袋。他用铅笔在纸面上逐行加总,每一行的进圈数写在小格子里,最后把六行的数字拢到一起,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
他抬起头,本子上的最后一行写着两个数字——三十七和六十。三十七发进圈,六十发投出。他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用三十七除以六十,铅笔在纸面上划了几道,最后写了一个百分数——六十一点七。
他站起来,膝盖已经蹲得发僵了,站直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土埂的边沿。他捏着记录本朝跑道南端走去,步子迈得很快,走到塔台下面的时候仰起头。
慕奉安站在塔台的木板平台上,手里攥着秒表,面朝跑道方向。他低下头,看着陈大柱仰着的脸。
“六成。”
陈大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但每个字都传到了塔台上。慕奉安从塔台的木梯上走下来,站在陈大柱面前。他接过记录本,翻到汇总页。
纸面上有两行字,是陈大柱的手写体。上一行写着“37/60”,下一行写着“61.7%”。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一遍总数,字比上面一行大了一些,铅笔的笔迹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慕奉安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数字上,停住了。
五秒。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的边角上,拇指没有动,其他四根手指也没有动。他的目光从“37/60”移到“61.7%”,又从“61.7%”移回来,在“37”这个数字上停了一息。塔台旁边油桶里的火盆烧着,棉芯浸过柴油,火苗很稳,光晕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映成了暖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翻完本子,合上。本子的封面是硬纸板做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合上本子的时候,面部表情松弛了一瞬——眉骨下方的肌肉松了一下,嘴角向右侧微微牵了一下,幅度很小,牵动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动了。
沈铮站在他面前约莫两尺的位置。他刚从飞机旁边走过来,右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折叠的等高线图。他的目光正好落在慕奉安的脸上,在那个牵动消失之前捕捉到了它。
“你笑了。”
慕奉安把本子夹在腋下,面朝跑道方向。
“没有。”
沈铮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刚才嘴角动了。”
慕奉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塔台旁边火盆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楚。他的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铮刚才看到的那个牵动没有再次出现。
“你眼神不错。”
慕奉安把本子从腋下抽出来,递给陈大柱。陈大柱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又翻到汇总页确认了一遍。慕奉安转身朝塔台的木梯走去,脚步踩在木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走到塔台上面,重新站回木板平台的边缘,面朝跑道方向。
沈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偏过头,看着慕奉安走到塔台上,在木板边缘站定。他听到了一句很轻的话从侧面飘过来——慕奉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两尺内的沈铮才能听清。
“六成够飞了。但还要练。”
沈铮把目光从塔台上收回来,落在跑道上。跑道从南端延伸到北端的旗杆,灰白色的水泥面在暮色里缩成了一条暗灰色的带子。跑道两侧的火盆还没有点,但南端塔台旁边的那只油桶已经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从南端照过来,在水泥面上投下了一小片模糊的反光。
陈大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记录本。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老师说什么了。”
沈铮把目光从跑道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够飞了。”
陈大柱把记录本翻到汇总页,又看了一眼上面那两个数字。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什么时候飞。”
沈铮转过身,面朝帐篷方向。他的右手插回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折叠的等高线图。他走了两步,偏过头,声音从肩头方向传过来。
“再练练。”
陈大柱站在塔台下面没有动,看着沈铮的背影走进了帐篷的帘布后面。他把口袋里的记录本又抽出来,翻到汇总页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塞回去。塔台上的慕奉安还站在木板边缘,面朝跑道方向,手里的秒表已经收回了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火盆的光从南端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塔台的木板上,拉得很长。
陈大柱转身朝目标区方向走去。他得去把当天圈内落点上的红布条收回来,把落点的数据重新量一遍,把灰圈旁边那些被布袋砸出来的小坑用土填平。他走到灰圈旁边蹲下来,把第一根红布条从土里拔出来,缠在手指上。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布条一根一根地从土里拔出来,缠在手指上,很快就缠成了一个小卷。
他蹲在灰圈旁边,把缠好布条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布条上沾着泥土和干草屑,红色的布面已经被灰土染成了暗褐色。他把布条卷从手指上取下来,塞进口袋里,继续拔下一根。
暮色从西面漫上来,把灰圈的白线染成了灰蓝色。他蹲在灰圈旁边,把最后一根红布条从土里拔出来,缠在手指上。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越过灰圈,落在跑道南端的塔台上。塔台上的火盆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显得很稳。
他把布条卷收进口袋,转身朝帐篷方向走去。